听到这里,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就知道。
用商人运粮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早有准备。
而且认识这么久,他们也摸到了一些陈玄玉说话的风格。
某件事情,如果他只是单纯就事论事,那说明此事就是短期计划。
做完就完了。
可一旦他尝试从不同角度来分析布局的时候,往往意味着这会是一个长期的,影响巨大的事情。
一个简单的从海外运粮,他就讲解这么多。
从扶南、林邑等地的情况,到大唐的造船航海技术,再到南下运粮的路线。
甚至连边军运粮都牵扯了进来。
这显然是一个非常庞大的计划,现在他们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越是如此,李世民就越是兴奋。
想要建立不世功业,想要超越先贤,就必须做出前人未能做到的事情。
萧规曹随,是没有办法让自己超越先贤的。
只有找到新的道路。
所以他不怕折腾,就怕变革无门。
当然,他也不是盲目的变革,主要是隋炀帝的警示实在太过深刻。
他亲眼见证了,隋朝从强盛骤然灭亡的全过程。
近在眼前的教训,让他很清楚变革必须要小心。
换成别人,动不动就搞什么大计划,他肯定早就在心里提防了。
可陈玄玉的大计划,他只会感到高兴。
更何况陈玄玉的计划看似激进,实则步步小心。
就连引导商人运粮这样的事情,他都如此小心谨慎。
嗯,只要不把边军牵扯进去,商人运粮计划就算失败了,对大唐也没什么影响。
大不了明年提高价格从百姓手里收购粮食而已。
而陈玄玉计划的第一步,只是让商人运粮换琉璃,并未涉及边军。
等商人真的把粮食运进来,确认计划可行,才会进行第二步。
也就是在局部施行开中法。
足见陈玄玉虽然有大计划,却不是激进之人。
这让李世民对他更加的放心,对他提出的政策也同样很有信心。
接下来,三人又详谈了如何引导商人,如何让扶南等国主动种植粮食。
直到长孙皇后派人过来,说是想见陈玄玉,三人才意犹未尽的散会。
李世民笑道:“皇后天天都在念叨你呢。”
“还有丽质,你要是再不出关,她都快把你忘记了。”
“去见见她们吧。”
陈玄玉心下感动,起身告退离开甘露殿,跟随内侍去了立政殿。
他前脚刚离开,李世民就有些无奈的道:
“辅机你信吗,观音婢肯定会让玄玉劝说你退隐的。”
换成以前,长孙无忌肯定会很委屈,但这次他的反应却出乎了李世民的意料。
非但没有任何反抗情绪,反而叹道:
“其实娘娘考虑的不无道理,我是外戚,在朝中担任宰辅就成了出头的椽子。”
“况且,我处在那个位置,有很多事情反倒不方便去做。”
“退居幕后,隐藏在无人的角落,才能更好的为陛下扫清敌人。”
李世民先是错愕,然后看了一眼陈玄玉离开的方向,露出释然之色。
“敌人?方才玄玉和你说了什么?”
长孙无忌就将陈玄玉提出的,士族集团和军功集团这两个概念解释了一遍。
“军功集团的核心乃关陇集团,士族集团的核心乃五姓七望。”
军功集团?士族集团?
李世民眼睛猛然亮起,显然也被这两个概念给震惊到了。
但同样地,这两个概念也让他更清晰的,把握住了大唐目前的政治格局。
“这两个概念提的好啊,玄玉看事情的角度,果然与常人不同。”
“只是两个概念,就将大唐内部的格局剖析的一清二楚。”
“他还说了什么?”
长孙无忌接着说道:“军功集团掌握军国大权,是天下的主导者。”
“但五姓七望仗着传承更加久远,且掌握着学问,向来藐视皇权。”
“真人预测,不久的将来皇家必然会公开和士族对抗。”
说到这里,他停下观察李世民的脸色。
果不其然,李世民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最后变成阴霾:
“今日郑斐章在琉璃楼公然藐视皇家,虽是一时失言,但也能看出士族内心真正所想。”
“玄玉有句话说的好,一群破落户而已,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等击败突厥,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长孙无忌心中大喜,李世民这个态度,就说明陈玄玉的计划已经成了一半。
很简单,只有一种情况下,皇权才会和士族正面对抗。
那就是皇帝对士族不满。
士族就是一群破落户,虽然他们嘴上妄自尊大,心里比谁都清楚谁才是老大。
他们是不敢主动招惹皇家的。
战火,只能由皇帝主动点燃。
如果李世民选择隐忍,那双方肯定打不起来。
双方打不起来,李世民自然也就不会找人,代替他团结军功集团。
如此一来,长孙无忌想要的军功集团领袖身份,自然也就泡汤了。
现在李世民表态要动士族,长孙无忌又向着目标迈出了一大步。
他心中自然高兴。
但他不傻,肯定不会把军功集团领袖的事情说出来。
这事儿只能由皇帝来决定,臣子私下悄悄讨论也就罢了。
如果当面和皇帝说,那不是坦诚,而是借机主动讨要那个位置。
这纯纯是犯傻了。
所以他只说了前半部分:
“真人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今日才会主动与郑氏结仇。”
“接下来,他还会频繁对士族动手,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而我,则隐藏在幕后,一边为陛下拉拢军功集团,一边寻找士族的破绽。”
“好为将来做准备。”
“为了陛下的大业,真人能以身犯险,与士族为敌。”
“我辞去丞相之职退隐幕后,又算得了什么。”
李世民虎目含泪,感动地道:
“有你和玄玉二人为谋,老天对我何其优厚也。”
哪知,长孙无忌并未谢恩,而是主动请罪道:
“我们未经陛下允许就擅自行动,请陛下恕罪。”
李世民不悦地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岂能不知你二人的忠心。”
“况且事发突然,你们也来不及向我请示。”
“事后又向我做了汇报,何罪之有。”
长孙无忌却坚持道:“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