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秦王府。
夜深人静,书房中烛火摇曳,映出几道凝重的身影。
李世民端坐案后,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案上摊着一摞密报——跃马桥下捞出的石人身上,几句刺骨的谶语,一字不差地抄录在上面。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分坐两侧,皆是面色凝重。
良久,房玄龄轻咳一声,缓缓开口:“殿下,跃马桥之事,已然传遍全城。明日,整个关中都会知道。”
李世民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杜如晦接口道:“谶语直指玄武门、兄弟相残……这是有人要把殿下架在火上烤。”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道:“什么天意?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布局。寿春、荥阳、江都、洛阳,如今又是长安——五城同时出现石人石碑,岂是巧合?”
李世民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你们想说什么?”
房中一静。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房玄龄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看廊外,确认无人,又将门掩上,走回原位,却未落座,而是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殿下,属下斗胆,有一言相告。”
李世民看着他:“先生请讲。”
房玄龄直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殿下,谶语虽然歹毒,但未必全是坏事。”
李世民眉头微挑:“哦?”
房玄龄道:“谶语说‘兄弟相残’,说‘玄武门内血光现’——这是把世子和殿下的矛盾,彻底摆在了明面上。世子本就忌惮殿下,如今看到这谶语,会怎么想?”
杜如晦接口道:“他会想——这谶语是不是在暗示,秦王要对我动手?”
长孙无忌冷笑:“他不仅会这么想,还会这么做。以世子之性情,必先下手为强。”
李世民沉默。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们的意思是……”
房玄龄上前一步,声音更低:“殿下,属下不敢说‘意思’。属下只是觉得,世子若真要动手,殿下总得……有个防备。”
“防备?”
李世民看着他:“如何防备?”
房玄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双手呈上。
李世民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看得他瞳孔微缩。
他抬头,目光如刀,盯着杜如晦:“这是谁的主意?”
杜如晦面色不变,躬身道:“属下斗胆,与房先生、长孙大人合计了几夜,写下此策。若有不当之处,请殿下降罪。”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再看那纸笺,指尖微顿。
房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他将纸笺放在烛火上。
火舌舔舐,纸笺化为灰烬,飘落在案上。
李世民看着那些灰烬,缓缓开口:“孤与建成、元吉,一母同胞。幼时同榻而眠,同案而食……”
他没有说下去。
房玄龄三人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又过了许久,李世民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若世子真要动手……孤总不能束手待毙。”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房玄龄三人同时躬身:“殿下英明。”
李世民抬手,制止他们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房玄龄脸上,缓缓道:“玄龄,孤有一事不明。”
房玄龄道:“殿下请讲。”
李世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说的这些‘防备’,孤都不知道。若是将来有人问起,孤该如何作答?”
房玄龄一怔,随即深深俯首:“殿下自然不知道。这些都是属下等人自作主张,与殿下无关。”
杜如晦也俯首:“若有不测,属下愿担一切罪责。”
长孙无忌同样俯首:“臣等忠心为国,绝不敢牵连殿下。”
李世民看着三人,沉默良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疲惫而低沉:
“夜深了。你们……回去吧。”
房玄龄三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属下告退。”
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中只剩李世民一人。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道:“建成……元吉……你们为何要逼孤……为了黎民百姓.........孤已经退无可退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
与此同时,世子府。
一身锦袍的李建成独坐灯下,面前同样摊着三封密报。
李元吉坐在一旁,脸色铁青:“大哥,你没看见吗?‘玄武门内血光现,兄弟相残为皇权’——这说的就是李世民!他早就心存不轨!”
李建成不言,只是盯着那行字,指尖缓缓叩着案几。
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大哥!不能再等了!”
李元吉急声:“满长安都在传,再不动手,等他先下手,我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李建成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却冷:“动手?如何动手?”
“调兵围秦王府!先下手为强!”
“没有父皇旨意,擅自调兵,是谋反。”
李建成缓缓摇头。
李元吉气急:“那便坐等他来杀我们?!”
李建成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中掠过一抹复杂——
有忌惮,有犹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良久,他才低声道:“再等等……看他如何动作……”
..........
皇城深处,太极宫的灯也亮着。
【玄武门内血光现,兄弟相残为皇权。父子猜忌祸不远,李家篡隋能几年?】
身穿黄袍的李渊看着面前的密报,指尖泛白,望着窗外的月光,一声长叹——他不是不知兄弟间的嫌隙,只是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终究要走到刀兵相向的地步。
.........
秦王府,偏院。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出了书房,并未散去,而是一同进了一间僻静偏房。
门一闭,气息骤紧。
长孙无忌先开口:“殿下那话,你们都听明白了?”
杜如晦点头:“殿下说‘不知’,便是让我们放手去做。”
房玄龄缓缓道:“殿下重手足之情,可我们为臣者,不能不替殿下谋万全。”
他目光一沉:“世子府中,我已安插人手。明日便让他去‘告密’,就说秦王府近期暗调兵马,意在世子。”
长孙无忌接道:“宫中眼线我已布妥,世子稍有动作,我们立刻便知。”
杜如晦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玄武门守将常何,是我旧识。我已与他通气——真到变局之日,他会‘恰好’放行世子人马入宫。”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有些事,心照不宣。
........
九江城主府,后衙。
苏阳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若有所思。
方才议事堂中定下先取江都之策,李烈、王雄诞、陈棱三人已各自领命而去。战事将起,粮草、兵马、船只,桩桩件件都要人操心——但这些,终究是明面上的事。
随着势力越铺越大,他需要一支不在明面上的力量。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闪身而入,正是红兰。
她一身劲装,腰悬短剑,眉宇间已褪去了当年在黄府时的怯弱,多了几分沉稳干练。这些日子她在九江替苏阳打理九江,虽无正式名分,实则已是苏阳在九江最信任的眼睛。
“苏大哥,你找我?”
红兰走到近前,美眸灼灼的看着他。
“红兰。”
他转过身,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坐。”
红兰依言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开口。
苏阳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案前,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递给她。
红兰接过,展开。
信中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她瞳孔微缩。
她抬起头,看向苏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是震惊,而是了然。
“你想建一支自己的眼睛?”
苏阳点头:“天下争霸,明面上是兵马粮草,暗地里是人心消息。谁的消息快,谁的眼睛亮,谁就能走在别人前面。”
他走回窗前,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盯着这天下——不只是敌军的动向,还有官吏的操守、将领的心思、百姓的议论。好事要报,坏事也要报。事无巨细,皆入我耳。”
红兰沉默片刻,轻声道:“你选了我。”
“是。”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