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温禾参见太子殿下!”
温禾进入太极殿后,赫然感觉到周围无数的目光朝着他看来。
来长安的路上,他便从百骑那得到了消息,知道前因后果了。
进入长安城后,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朱雀街上,聚集着不少士族子弟,而那些人在得知他回长安后,竟然直接作鸟兽散了。
这分明就是心虚了。
御座之上,李承乾原本紧绷铁青的脸色瞬间舒展,眼底压抑许久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看向温禾的目光带着炙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浑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咳……高阳县伯,请起。”
温禾缓缓起身,目光淡漠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长孙无忌注意到他的目光,当即质问道。
“高阳县伯!你身为东武县令,未经允准却擅自入京,你意欲何为!”
温禾只是淡淡转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嗤笑。
“尚书说笑了,谁说某未经允准回京?陛下临行东武之时,早已降下密旨,许臣遇事可随时返京,便宜行事,长孙尚书今日当众质疑陛下密旨?”
一句话,直接把长孙无忌的质问顶了回去。
长孙无忌眉头骤然紧锁,脸色愈发难看,咬牙继续逼问。
“陛下许你回京,你为何私自调动兵马,率军陈兵明德门外!”
温禾脸上笑意更浓,目光缓缓扫过方才跳得最欢的几名御史、还有带头发难的文官。
那些人被他目光一扫,纷纷慌乱低下头,下意识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温禾语气轻松戏谑。
“哦,某在路上听闻,长安朝中有人想要逼宫乱政,动摇国本,所以特意带着兵回来护驾。”
他顿了顿,目光含笑,意有所指。
“不过如今进殿一看,一派朝堂肃穆安稳,看来……应该是误会一场,对吧?”
满朝寂静,无人敢接话。
房玄龄站在一旁,神色依旧淡然,缓缓捋着胡须,不急不缓开口打圆场。
“呵呵,高阳县伯说笑了,这等谣传岂能当真,朝中有老夫与辅机同心辅政,长安安稳无恙,秩序井然。”
温禾似笑非笑看向房玄龄,忽然话锋一转,故意提起敬君弘。
“原来如此,某之前听闻,陛下临行之时,命房相、长孙尚书、绛国公三人一同辅政,今日朝会,为何不见绛国公身影?”
长孙无忌脸色一沉,冷冷答道。
“绛国公近日身体不适,卧病在床,故而未曾上朝。”
殿内所有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敬君弘哪里是生病。
他是不愿站队干脆称病避世,明哲保身。
三个辅臣,如今只剩长孙无忌、房玄龄二人掌权,二人暗中串通,李承乾孤立无援。
“原来如此。”温禾淡淡一笑,不再追问,转头看向李承乾。
“臣回京仓促,一路星夜兼程,常言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臣既然已经到了太极殿,不知太子殿下,可否允准臣,列席参与今日朝议?”
温禾暗中不动声色,对着李承乾悄悄挑了一下眉头。
李承乾心中狂喜,当即毫不犹豫开口。
“自然允准!高阳县伯入座参议。”
一旁长孙无忌轻轻长叹一口气,满心无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房玄龄依旧神色淡然站在原地,仿佛这一切全都与他无关。
李承乾稳住心神,重新端坐御座,看向阶下百官,开口问道。
“那诸位卿家继续议事,孤想问问,方才长孙尚书所言,还有何人附议?”
话音落下。
整个太极殿,瞬间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
品级低微的御史、官员,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喘。
他们心里都清楚温禾是什么人。
温禾日后会不会出事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确定。
只要温禾不是谋反,等太子登基,温禾必定是当朝第一权臣。
更何况温禾身上还有陛下特许便宜行事,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得罪他?
那些品级高位的心里更是和明镜一样。
这个时候跳出来,就是主动当出头鸟。
傻子才愿意当这个枪使。
至于他们家中子弟?
大不了三年之后再考便是。
而且温禾也从来没禁止士族子弟参加冬试,只是冬试考新学,他们自己不会而已,根本不算断人出路。
全场无人敢说话。
温禾明知故问,一脸茫然看向李承乾。
“殿下,臣一路加急赶回,不知方才长孙尚书,在朝堂之上议论何事?”
来的路上江升早就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他了,他就是故意装傻,当众把这件事重新摆上台面。
李承乾强忍着笑意,嘴角上扬,缓缓说道。
“哦,长孙尚书方才提议,先行收集长安士子民意,询问天下士子之意,是否要将明经、进士、秀才三科,重新纳入冬试章程。”
“原来是这样。”温禾朗声开口,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
“启禀殿下,臣觉得,这么做很好,十分妥当。”
一句话落下。
满朝文武脸色骤然一变,满脸错愕震惊,齐刷刷难以置信看向温禾。
他竟然同意了?
连李承乾都愣住了,一脸愕然看着温禾,完全没料到自家先生会直接答应。
只有长孙无忌、房玄龄二人神色凝重,心里无比清楚。
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温禾绝对另有后招。
只听温禾不急不缓继续说道。
“既然殿下、长孙尚书都觉得,冬试应当加入明经、进士、秀才儒家三科,以示公平,安抚士林人心,那为了公平,春闱六科之中,是否也应当同步加入新学考试?”
温禾巴不得如此。
当初设立冬试,本意就是把新学科举常态化,慢慢蚕食旧儒学科举,最终把春闱冬试合并,彻底打破士族对科举的垄断。
如今长孙无忌主动送上门来要冬试加儒学,温禾自然顺水推舟,反过来要求春闱加新学。
不过他太了解长孙无忌了。
对方绝对不可能同意。
“不可!”
温禾话音刚落,长孙无忌想都不想,厉声断然拒绝。
温禾轻笑一声。
“长孙尚书何必拒绝得如此果断?方才不是说要询问士子民意、遵从士子心意么?不如就按照你的办法,派人去询问长安士子,看看是士族儒生愿意冬试加儒学,还是游学士子愿意春闱加新学,听听大众民意如何?”
温禾心里冷笑。
明明是封建门阀朝代,你们倒学会拿“民意”绑架太子了。
那就真按照你们的意思做,看看你们士族多,还是天下寒门游学士子多。
长孙无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拒不回答。
就在这时,之前跳得最欢、被长孙无忌呵斥过的那名官员,再次昂首走出,面色大义凛然,厉声斥责温禾。
“儒学乃是立国治国根本大道!高阳县伯执意推崇匠造杂学,本末倒置,乱我大唐国本!”
温禾缓缓回头,淡淡打量此人一眼,语气平静问道。
“你是什么人?”
那人挺胸抬头,高傲开口。
“本官弘文馆学士、秘书丞卢焦!”
报姓名之时,头颅高高扬起,满是世家傲气。
姓卢。
不用想,肯定是范阳卢氏的人。
这名字之前温禾并没有听说过。
那就不是历史记载的人,看样子不过是靠着门第上位的普通士族官员。
温禾轻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淡淡吐出四个字。
“没听说过。”
轻飘飘四个字,轻蔑至极。
卢焦瞬间气得双目圆瞪,脸色涨红,伸手指着温禾,气得浑身发抖。
“你!”
他心里又怒又屈辱。
秘书丞乃是正五品下清贵官职,身居弘文馆,乃是天子近臣士族名门!
温禾即便是高阳县伯,但如今他不过一个区区边地县令,竟敢如此轻视羞辱自己!
温禾眼神一冷,直接怼回去。
“怎的?你还想对本伯动手不成?”
官职高了不起?
论爵位老子是县伯,远高于他五品朝臣。
“够了!”
长孙无忌厉声喝止,大殿瞬间安静。
温禾转头直视长孙无忌,步步紧逼。
“长孙尚书,某再问一遍,冬试加儒学,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长孙无忌死死盯着温禾,胸中怒火翻腾,最终深深吸一口气,咬牙吐出四个字。
“冬试如常。”
不改动冬试,依旧考新学。
温禾继续追问,毫不放松。
“那马周呢?之前被罢黜的考功员外郎马周,官复原职,还是继续贬黜?”
“温禾!你莫要太过分了!”长孙无忌厉声怒斥,气得浑身发抖。
温禾眼神冰冷,语气毫不退让,直接直言。
“我过分?既然你不肯松口,那不如我立刻写信送往辽东,亲自问问陛下!”
“长孙无忌,你是不是疯了?你别忘了,马周是谁举荐的人!”
温禾竟然当众直呼长孙无忌名讳!
满朝文武尽数大惊失色,人人脸色剧变。
但他们更意外的是温禾说的事情。
长安谁不知道马周是当初温禾推荐的。
可他说这番话,不像是提醒,更像是一种威胁。
大多数官员听不懂温禾话中深意,可长孙无忌、房玄龄二人,闻言心如惊雷。
他们都清楚温禾的来历,都知道马周是温禾直接推荐给李世民。
那就说明按照原本历史轨迹,马周很有可能就是被李世民所器重的。
正因为如此,马周入仕短短三年,便被一路提拔,直升门下省给事中、兼任吏部考功员外郎。
要知道寻常寒门士子,耗尽一生,都未必能走到七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