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男可汗,许久未见啊!”
温禾立在府门门框内,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抬手向着夷男拱手。
“实在抱歉,在下因先前犯错,被陛下禁足在家,不便出门恭迎可汗大驾,还望可汗莫要介意。”
“无妨无妨!”
夷男连忙堆着满脸谦和的笑容,躬身向着温禾回礼。
“是本汗失礼才对,未曾提前派人通禀高阳县伯,贸然登门,叨扰了县伯。”
他一边说着,一边刻意摆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语气诚恳得仿佛发自肺腑。
“昨日本汗觐见陛下时,陛下还与本汗说起县伯的事迹,一想到县伯这般为国为民,本汗便深感惭愧,自愧不如啊。”
这番话,半真半假,几分是刻意讨好,几分是场面客套,唯有夷男自己心里清楚。
温禾听着,只是淡淡笑了两声,并未接话,侧身做出请的姿势。
“可汗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进府中奉茶,咱们屋内详谈。”
就在两人即将迈步之际,一声清朗带着几分急切的呼唤突然传来。
“高阳县伯留步!”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噶尔·东赞正快步朝着府门方向走来,他身后的随从依旧捧着那些厚礼,紧紧跟随。
周福连忙上前一步,凑到温禾耳边。
温禾听完,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当即摆出一副不悦的模样,眉头微蹙。
“某方才已经说过,闭门思过,不便见客,贵使还是请回吧,有什么事,去寻鸿胪寺处理便是。”
话音落下,噶尔·东赞的脚步顿时顿在原地,周身的气息微微一滞,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迅速掩饰下去。
一旁的夷男,眼角的笑意忍不住悄悄上扬,嘴角微微抽搐着,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在他看来,温禾这般不给噶尔·东赞脸面,偏偏对自己这般热情,分明是极为重视他。
温禾真是个明事理、重情义的好人啊!
夷男在心底暗自赞叹,看向温禾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刻意的亲近。
噶尔·东赞则是愕然不已,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温禾竟然如此不给自己脸面。
他心中燃起怒火,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怒意显现。
在他看来一个狂妄自大的人,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要么是拥有绝对底气的人。
而眼前这位少年伯爵,连薛延陀可汗都要亲自登门拜见,姿态恭敬有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疯子?
他缓缓走上前,躬身对着温禾行了一礼,语气愈发恭敬,姿态也放得更低。
“尊敬的高阳县伯,外臣知晓您事务繁忙,今日贸然登门,确有叨扰之嫌,只是外臣久仰县伯大名,听闻县伯天赋异禀、智谋过人,心中仰慕不已,特意备上一些薄礼,聊表敬意,还请县伯收下。”
说罢,他对着身后的随从摆了摆手,示意随从打开带来的一个箱子。
箱子被缓缓打开,里面赫然堆满了各类奇珍异宝。
绿松石、象牙还有一些罕见的宝石,在秋日的阳光下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一旁的夷男,目光瞬间被箱子里的宝石吸引,眼睛都亮了起来,下意识地向前凑了凑。
这个使者,到底是哪国的?
竟然这么有钱,出手如此阔绰!
他一边想着,一边仔细打量着噶尔·东赞,将他暗暗记下。
温禾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箱宝石上,嘴角微微上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箱子,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傲慢。
“你就是噶尔·东赞?”
噶尔·东赞见温禾露出贪婪之色,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贪财好啊。
就怕你什么都不贪。
他连忙点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在下正是噶尔·东赞,奉吐蕃新赞普之命,前来大唐交好。”
“嗯。”
温禾傲慢地点了点头,抬了抬下巴。
“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那这些东西,某就收下了。你们也辛苦了,回去吧,改日再说拜见之事。”
闻言,不仅噶尔·东赞身后的随从脸色一变,就连一旁的夷男,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心中暗自觉得温禾做得太过过分了。
这分明就是羞辱啊。
收下了厚礼,却依旧赶人走,换做是谁,恐怕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一位邦国使者。
夷男余光扫了过去。
这个噶尔·东赞,定然会当场翻脸,指责温禾的无礼吧。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噶尔·东赞依旧不动声色,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容,再次对着温禾躬身行礼。
“那在下便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拜访,叨扰县伯。”
“嗯。”
温禾淡淡应了一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噶尔·东赞一个。
随即转过身,他脸上瞬间又堆满了热切的笑容,对着夷男做了个请的姿势。
“可汗,让您久等了,快快里面请,咱们屋内奉茶,好好聊聊。”
“啊,哦,好,好!”
夷男彻底懵了,一头雾水地跟着温禾往里走,脚步都有些迟疑。
他实在想不明白,噶尔·东赞为何能忍下这般羞辱。
若是他,别说送礼了,只怕转身就走了。
这个人,难道没有一点尊严吗?
夷男心中满是疑惑,可他哪里知道,对于常年周旋于各国之间的外交官而言,最重要的便是不要脸,隐忍一时,方能谋求长远。
不过噶尔·东赞这个人确实不能小觑啊。
温禾请夷男入府时,不动声色地朝着噶尔·东赞的方向瞥了一眼,看着他依旧恭敬地站在原地,目送自己入府,心中警惕了起来。
‘倒是个能忍的。’
温禾心中清楚,如今的吐蕃刚刚经历内乱,松赞干布虽然继位,却尚未完全掌控全局,急需大唐的支持,借此来统一吐蕃内部,稳定局势。
同时他们还需要抗衡西突厥与薛延陀的威胁。
而刚刚消灭了东突厥、国力强盛的大唐,便是他们最好的保护伞,也是他们唯一能求助的对象。
可温禾不想帮他们。
未来的吐蕃,终究会成为大唐西南边境的最大敌人。
既然知道他们日后会成为自己的对手,温禾怎么可能会出手相助,让他们有机会壮大起来?
方才他刻意羞辱噶尔·东赞,便是想激怒他,最好是让他口出狂言,这样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找个理由,将噶尔·东赞留在长安。
少了噶尔·东赞这个得力助手,松赞干布即便能统一吐蕃,身边也少了一个能臣。
何况吐蕃现在的实力,松赞干布也不敢为了一个噶尔·东赞和大唐翻脸。
可他没有想到,噶尔·东赞竟然如此能忍。
‘有点意思。’
温禾微微眯起眼睛。
一旁的夷男,却忍不住轻轻叫了他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高阳县伯?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夷男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这一次,是时间太过仓促,本汗只带来了两万多名奴隶,实在是抱歉。不过县伯放心,本汗可以保证,等冬天,一定再带来一万名奴隶,送到大唐,为大唐效力。”
温禾回过神来,脸上立刻摆出一副刚才正在深思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
“确实是少了一点,不过可汗有这份诚意便足够了,陛下和太子那边,某一定会帮着可汗好好说说,替可汗美言几句,转达可汗的忠心。”
他方才对夷男这般热情,百般讨好,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为了和他达成人口交易。
河北道现在大片土地荒芜,各类基础建设,都需要大量的人力。
可如今朝中钱粮匮乏,无力招募百姓,草原上的奴隶,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廉价、能干,还能解决河北道的人力短缺问题。
可温禾也清楚,夷男明显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这么长的时间,才只抓了两万多名奴隶送来,分明是没有尽全力啊。
“如此,那便多谢高阳县伯了!”
夷男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躬身道谢,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心中的一块大石,也稍稍落了地。
温禾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引着夷男来到正堂坐下,吩咐下人奉上好茶,然后便自顾自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神色淡然。
夷男坐在一旁,浑身不自在,心中暗自焦急。
他可不是来这里喝茶闲聊的,此次登门带了那么多厚礼百般讨好温禾,说到底还是为了求温禾在李世民面前美言几句。
让大唐认可薛延陀吞并突厥旧地的行为,同时获得大唐的粮食、盐铁支持。
可温禾一直沉默不语,只顾着喝茶压根不提正事,这让夷男心中愈发着急坐立难安。
终于,夷男忍不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地说道。
“高阳县伯啊,如今草原上百废待兴,经历了战乱之后,各部族的日子,都不好过啊,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实在是艰难。”
“是啊,都不容易啊。”
温禾放下茶盏,淡淡点了点头,随口附和。
见温禾依旧不接话,夷男深吸一口气,再次说道。
“高阳县伯,本汗有一事相求,我等九勒都愿意上疏朝廷,奉大唐皇帝陛下为天可汗,世代臣服于大唐,永不背叛!”
温禾闻言,故作惊讶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不过,可汗啊,这天可汗的尊号,是不是太小了一点?”
“啊,这……”
夷男彻底愕然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温禾。
“县伯,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本汗若是没有记错,前隋的隋文帝杨坚,当年也只是被草原各部尊为圣人可汗啊,天可汗,已然是极高的尊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干笑了两声。
温禾竟然说天可汗的尊号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