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许久的李世民,重新临朝理事,恢复了朝政。
可满朝文武,自宰相到百官,竟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没有一人主动提起魏州。
仿佛这件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温禾一行自魏州出发,日夜兼程,等抵达长安城外时,夏收已近尾声。
田地里只剩零星的麦秆。
他此番回京,身边跟着百骑精锐,又有二十名玄甲卫随行,虽不张扬,却也绝不算低调。
这般动静,自然瞒不过长安城里的无数双眼睛。
他人还未入明德门,行踪消息,便已飞快送到了各处府邸。
李世民更是早有安排,直接令江升亲自在明德门外等候。
是以温禾刚至城门下,一眼便看见了立在道旁的江升。
温禾翻身下马,张文啸与百骑卫齐齐勒马立定。
江升快步迎上,躬身一礼:“奴婢江升,见过高阳县伯。”
温禾拱手还礼:“江中官有礼了。”
他略一挑眉,随口问道。
“我这刚踏入长安,陛下不会即刻便要召见我吧?”
江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轻声道。
“陛下知晓县伯一路辛苦,又念及近日长安不靖,特意令奴婢在此等候,护送县伯先回府歇息。”
温禾心中暗自失笑。
还算李二有点良心,没一回来就把他拖进宫问话。
可他也清楚,这般安排,绝不是单纯体恤,后面必有更大的动作。
果不其然,江升紧接着又轻声补了一句。
“另外,陛下有旨,明日大朝会,请高阳县伯准时上殿。”
李世民口中那句长安不靖,温禾入城一路,已是切身感受。
温禾入城的这一路上明显的感觉到了不少仇视的目光。
只是那些人看着温禾身边跟着百骑和玄甲卫,还有江升在,都没有上来。
只是远远的一直盯着温禾。
温禾却浑不在意,步履从容,神色悠然,仿佛那些目光不过是路边尘土。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高阳县伯府。
江升躬身告辞。
“奴婢职责已毕,便先回宫复命,县伯早些歇息,明日早朝,县伯切莫忘记了。”
“有劳江中官。”
送走江升,温禾刚一踏入府门,管事周福便带着阿冬、阿夏等一众下人迎了上来,个个脸上又惊又喜。
李恪、李泰、李佑、李愔、契苾何力,还有杨政道,六个少年齐齐立在院中,见他进来,一同上前躬身行礼。
“弟子,见过先生。”
温禾刚一点头,一道娇小的身影便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小丫头温柔一把抱住他的腰,脸颊埋在他衣间,声音带着浓浓的欢喜。
“阿兄,你可算回来了,小柔想死你了!”
温禾心中一软,伸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顶,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花香。
看她这般雀跃欢喜,应该还不知道近来的事情。
温禾暗中松了口气,轻声问道:“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温柔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府里的小事。
温禾耐心听着,片刻后才笑道。
“阿兄一路风尘,先去洗漱更衣,稍后再陪你说话。”
温柔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他转身往自己院落走去时,周福与李恪对视一眼,悄然跟了上来。
等到了无人处,周福才压低声音,满脸忧色地开口。
“小郎君,您可算回来了。这段日子,长安城里私下议论您的人太多了,都说……都说咱们得罪了宗室,小郎君怕是要被赶出长安。”
李恪紧随其后,低声补充。
“先生,这些日子,我一直没让小柔出门,府里的人也都叮嘱过,小柔至今还不知道外面的流言。”
温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先对着李恪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三郎。”
随即又看向周福,语气平静。
“周福,你放心。我们,不会被赶出长安的。”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别说他不想走,就算他真的想离开长安,李世民也绝不会放他走。
当晚,温禾让人在院中支起了火锅。
铜锅烧得滚烫,羊肉片、蔬菜、菌菇摆满一桌,香气四溢。
他特意吩咐周福,另外备上几份,送去给张文啸与那二十名玄甲卫。
饭桌上,温柔捧着小脸,盯着温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皱起鼻子。
“阿兄,你瘦了好多,也黑了好多。”
温禾失笑,拿起筷子:“那阿兄就多吃一点,全都给吃回来。”
“好!”温柔大声应道,笑得灿烂。
可桌边另外六人,气氛却有些沉闷。
契苾何力心大,只顾着埋头猛吃,一脸满足。
其余五个,神色却都有些怪异。
李愔偷偷抬眼,瞄了温禾好几回,欲言又止。
杨政道低着头,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佑时不时叹一口气,李愔也跟着唉声叹气。
就连一向沉稳的李恪,也只是望着羊肉发呆,半天没动一筷子。
温禾放下筷子,瞥了他们一眼,淡淡开口。
“行了,吃饭就吃饭,一个个愁眉苦脸做什么?”
李愔当即忍不住,撇了撇嘴:“先生,你还吃得下呀?明日可是大朝会……”
“有什么吃不下的?”
温禾不以为意,拿起一片羊肉下锅。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他抬眼,目光扫过几个少年,语气轻松:“再说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是与非,先好好吃饭,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他心里清楚,这几个小家伙,都在为他明日上殿的事担忧。
可他自己都不急,他们跟着发愁,又有什么用。
温柔在一旁脆生生地帮腔。
“就是嘛!反正有阿兄在就好了,就算真的怎样,我们以后回葛家庄住也可以的!”
小丫头一双俏眉弯成月牙,笑得天真烂漫。
她年纪虽小,却一点不笨。
这段日子府里气氛诡异,外面风声鹤唳,她怎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只是她懂事,不想让自家阿兄更加担心,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温柔笑着,用公筷夹了一大块羊肉放进他碗里。
“阿兄,吃肉肉!”
“好。”温禾对着她扬起一抹温和的笑。
看着兄妹二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李恪、李泰等人面面相觑,终究不再多言,默默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一顿饭吃完,温禾便让几个少年各自回去歇息。
他将温柔交给小梅,柔声叮嘱她乖乖睡觉。
小丫头抱着他的手臂,依依不舍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小梅离开。
送走众人,府中渐渐安静下来。
温禾回到自己卧房,没有多想,没有辗转,洗漱之后,倒头便睡。
这赶了一路了,就是天塌下来,对于温禾来说,也没有比睡觉更重要的。
不过他在自家睡的安稳。
别处可没有像他这般睡的舒坦的。
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难以入眠。
淮安王府内,一夜的灯火都没有熄灭。
不止这一出。
大兴宫,万春殿内。
李世民不知道发出了几声叹息,要不是长孙无垢安抚着他。
他这一夜只怕也是要睡不好了。
“这件事情还是怪朕啊,当初就该让辅机去的。”李世民有些后悔了。
他这话让一旁的长孙无垢有些哭笑不得。
陛下是夸兄长呢,还是贬低兄长呢。
不过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有些话不该问的。
一夜无话。
翌日。
天还未亮,天边只是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周福便轻手轻脚地来到院外,轻声唤醒了温禾。
温禾起身,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规整的绿色圆领官袍,束好腰带。
临出门前,他忽然顿住脚步,问道。
“小柔昨夜睡得可好?”
周福连忙回道:“回小郎君,小梅方才派人来说,小娘子昨夜睡得很香,至今还未醒呢。”
温禾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迈步向外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踏出府门的那一刻。
温柔早已悄悄起身,不顾小梅的劝阻,披着一件小外衫,倔强地坐在正堂的椅子上。
她仰着小脸,望着府门的方向,轻声对小梅说:“我在这里,等阿兄回来。”
周福等人看着她固执的模样,心中酸涩,却也无可奈何。
还好没过多久,李恪便早早赶来,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她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