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李孝恭参见陛下,恭问圣安!”
“臣温禾参见陛下,恭问圣安!”
上首的李世民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下方躬身行礼的二人,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有几分不悦。
他今日只召了温禾一人入宫,商议魏州之事,并未传召李孝恭。
可李孝恭却偏偏来了,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宗室之间,果然是抱团取暖,哪怕李孝协犯下大错,危及百姓,这些宗室子弟,依旧想着相互包庇,护着自家人。
李世民压下心中的不悦,沉了沉心神,语气平淡地开口。
“起来吧。”
“谢陛下!”
温禾与李孝恭齐声应道,缓缓直起身。
李世民的目光,率先落在了李孝恭的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亦有几分不耐,开口问道:“河间王今日入宫见朕,可是有要紧之事?”
他这算是明知故问。
李孝恭闻言,心中一紧,深吸一口气。
“启禀陛下,臣今日入宫,是为郇国公李孝协之事而来。”
他竟然毫无避讳,就这么明晃晃的开门见山了。
李世民闻言,长长的“哦”了一声,带着几分似笑非,问道。
“郇国公?李孝协?他能有什么事,值得河间王亲自入宫为他求情?”
他这无疑是明知故问啊。
李世民的态度,让李孝恭心中愈发忐忑,但他依旧强作镇定。
“启禀陛下,郇国公身为魏州刺史,却未能恪尽职守,保境安民,致使魏州河道决堤,引发水灾,百姓流离失所,他心中万分愧疚,特命臣前来,向陛下请罪。”
说到这里,李孝恭微微一顿,特意加重了“请罪”二字,试图将李孝协的罪责,从轻化,只说成是未能保境安民,避重就轻。
他知道,一旦提及贪墨之事,性质便完全不同了,李世民向来最恨贪官污吏,更何况,李孝协贪墨的,还是关乎百姓生计的水利钱款,害死了无数百姓,若是此事败露,李孝协必死无疑。
“只是未能保境安民?”
李世民闻言,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温禾,闻言,不禁低低轻笑了一声。
这李孝恭,倒是会找台阶下。
温禾心中清楚,李世民心中,根本就不想轻易放过李孝协。
且不说李孝协贪墨水利钱款,害死无数百姓,单单是魏州水利工程的惨败,就已经打了李世民的脸。
那是朝廷第二次招标修建水利,李世民本想借着此事,彰显大唐的国力,安抚河北道的百姓,可结果呢?
却因为李孝协的贪墨,酿成大祸,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这让李世民如何能忍?
当初关内道招标,修建好的水利可一点事情都没有。
而现在你魏州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说起来,魏州那些水利大部分还都是用水泥造的。
按理来说不会出现什么问题,除非李孝协根本就没有用水泥。
不过这事牵扯到宗室,最佳去办案的人,应该是长孙无忌才是。
他一个外戚,那些宗室肯定不敢为难他。
李孝恭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慌乱。
“启禀陛下,郇国公信中所写……”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旁的温禾,眼底带着几分警惕与忌惮。
温禾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怔,抬起头,正好对上李孝恭的目光,心中顿时泛起一丝纳闷。
奇怪,你说李孝协的事情,突然看我做什么?
温禾心中疑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看了李孝恭一眼,便再次垂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李孝恭的目光,从未落在自己身上一般。
定了定神,李孝恭继续说道。
“启禀陛下,郇国公说,他是被那些奸商所蒙蔽,如今,他已然亡羊补牢,将那些蒙蔽他的奸商,全部拿下处死,以儆效尤,而且,他已经自行上疏,请求陛下恩准,辞去魏州刺史一职,闭门思过,弥补自己的过错。”
好家伙!
温禾在心中惊呼一声。
这李孝协,倒是会釜底抽薪,断臂求生啊!
处死那些商人,一来可以嫁祸于人,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商人的身上,说自己是被蒙蔽的,二来可以杀鸡儆猴,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而辞去魏州刺史一职,则是主动示弱,试图博取李世民的同情,让李世民从轻发落。
这一手,玩得倒是漂亮。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久久没有说话。
李孝恭也垂首立于殿中,手心微微出汗,心中忐忑不安,等待着李世民的裁决。
他知道,李世民此刻,心中定然十分愤怒,李孝协的这些小动作,根本瞒不过李世民的眼睛。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尽可能地保住李孝协的性命。
片刻之后,李孝恭见李世民依旧没有说话,心中愈发急切,只能再次开口。
“启禀陛下,淮安王李神通,决意亲自赶赴魏州,训斥了郇国公。”
闻言,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了,眼底的怒火,也隐隐有爆发之势。
站在一旁的温禾,也瞬间明白了李孝恭的用意。
他这是拿李神通的面子,来逼迫李世民啊!
李神通乃是李世民的叔父,战功赫赫,在宗室之中,威望极高。
李孝恭此刻搬出李神通,就是想让李世民看在李神通的面子上,饶过李孝协一命。
温禾心中暗自冷笑。
李孝恭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他还是低估了李世民的决心。
李世民向来最恨别人用亲情、面子来逼迫他,尤其是在这种关乎百姓生计、朝廷法度的事情上,李世民更是不会妥协。
果然,下一刻,李世民便开口了。
“王叔年迈体衰,今岁致仕,不问朝政,他致仕之前,向朕举荐你为宗正卿,执掌宗室之事,如今,你已是宗正卿,便该恪尽职守,管好宗室子弟,而不是拿着王叔的颜面,来为犯下大错的宗室子弟求情。”
李世民的这番话,意思已然十分明显,他是在告诉李孝恭。
你这个宗正卿的职位,本就是李神通求来的,朕看在王叔的面子上,给了你这个职位,给了你河间王颜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如今,你们却得寸进尺,拿着王叔的面子,来逼迫朕饶过犯下大错的李孝协,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朕绝不会容忍!
李孝恭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一颤,心中充满了惶恐。
但他并没有放弃,依旧咬牙坚持着,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陛下,李孝协年少无知,一时糊涂,才会犯下这般大错,还请陛下念在他是皇室宗亲,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饶他一命。”
“他今年三十有五了!”
李世民突然打断了李孝恭的话
站在一旁的温禾,听到李世民的话,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突然笑了出来。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李孝恭竟然说一个三十五岁的人年少无知,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三十五岁,在这个时代,早已是成家立业、独当一面的年纪,更何况,李孝协还是一方刺史,怎么可能年少无知?
李孝恭为了保住李孝协的性命,也真是绞尽脑汁,连这种荒唐的理由,都能说得出口。
李孝恭闻言,顿时眉头紧蹙,心中的怒火,也瞬间被点燃,他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横了温禾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警告。
他好歹也是军伍出身,战功赫赫,乃是大唐的河间王,身份尊贵,平日里,无论是朝中大臣,还是宗室子弟,都对他恭敬有加。
如今,却被温禾这个年少得志的少年郎,当众嘲笑,他心中自然是十分愤怒,也有着自己的脾气。
可温禾,却一点也不怵他,非但没有收敛自己的笑容,反而昂头挺胸,直视着李孝恭的目光,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
我背后有李世民撑腰,你又能奈我何?
李孝恭看着温禾那副肆无忌惮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恨不得上前,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他也知道,这里是立政殿,他若是在这里动了温禾,只会火上浇油,不仅救不了李孝协,反而会连累自己。
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李孝恭轻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温禾一眼,才缓缓回过头。
“陛下,臣愿意让郇国公交出全部家财,用来赈灾,安抚魏州的百姓,弥补他犯下的过错。只求陛下,能够饶他一命,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孝恭心中清楚,此刻,想要保住李孝协的性命,唯有妥协,唯有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能打动李世民。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只要李孝协能够活着,日后总有机会,再赚回来。
他可不相信,这位陛下不杀宗室子弟。
李世民还没有登基的时候,就已经有两名宗室子弟,被李世民处死了。
李瑗和李孝常暗中密谋造反。
这件事情,宗室内谁也没有消息。
可陛下竟然能当即用雷霆手段,将他们杀了。
这份魄力谁敢不服。
李世民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无奈。
“孝恭啊,朕知晓你的苦心,也知晓你是念及宗室情谊,不想看到李孝协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此事,朕会仔细想想,斟酌斟酌,你先退下吧。”
李孝恭闻言,心中顿时一喜,他知道,李世民这句话,虽然没有明确答应饶过李孝协,但也没有明确拒绝,这就意味着,李孝协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多说一句,惹得李世民不快,反而坏了大事,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
“臣遵旨!谢陛下!”
说罢,李孝恭再次深深地看了温禾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警告与不甘,才缓缓转过身,脚步匆匆地退出了立政殿。
只是,等李孝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立政殿的门口,李世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案上的茶杯、奏折,纷纷掉落下来,摔在地上,碎裂开来,茶水溅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温禾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了起来。
“一群蠹虫!都是一群蛀空大唐的蠹虫!”
李世民怒不可遏,声音洪亮,带着极强的怒火,回荡在整个立政殿之中,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看看,你看看,这就是朕的大唐!这就是大唐的宗室子弟!手握大权,却不为百姓办事,只顾着中饱私囊,贪墨受贿,草菅人命,害死无数百姓,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他们哪哪里还有半分臣子的本分!”
李世民一边怒吼着,一边不停地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失望与无奈。
他登基为帝,兢兢业业,励精图治,一心想要打造一个国泰民安、盛世繁华的大唐,想要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不再遭受流离失所之苦。
可这些宗室子弟,却一次次地让他失望,一次次地触犯朝廷律法,贪墨受贿,草菅人命,这让他如何能不愤怒,如何能不失态?
温禾看着李世民愤怒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反而不以为意地说道。
“陛下息怒,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有,陛下不必太过动气。”
在温禾看来,这种事情,确实是屡见不鲜,无论是哪个朝代,都会有贪官污吏,都会有宗室子弟仗着自己的身份,为非作歹,鱼肉百姓。
李世民虽然英明神武,但也不可能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与其愤怒失态,不如冷静下来,想办法解决问题。
可温禾这番不以为意的话,在李世民听来,却格外的刺耳。
“你这竖子,是在讽刺朕吗?”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温禾,语气冰冷,带着极强的怒火,怒喝道。
温禾见状,心中顿时一惊,脸上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连忙说道。
“没有没有,陛下,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