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郑重地说道。
“陛下,孔司业所言极是,如今科举弊端丛生,若不改制,难以选拔贤才,难以安抚寒门子弟之心。”
说到这,马周根本不给其他人机会,也不等李世民回复,直接继续说道。
“臣恳请陛下推行科举改制,具体有三策,可解当下科举之困。”
“其一,从孩童中选拔人才,凡年龄在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均可由游学士子举荐,参加每年秋季举行的县试,考中县试者,定为童生,童生可进入地方官学就读,由朝廷拨付部分粮米,资助其完成学业。”
“其二,融合生徒与乡贡,一视同仁,不再区分生徒与乡贡的身份,州试由各州刺史亲自监考,严格筛选,杜绝舞弊与偏袒,确保每一位考生都能凭才华竞争。考中州试者,定为贡生,享受同等待遇。”
“其三,贡生考中后,每年十月,随地方向京师进贡的粮税、特产一同解赴朝廷,参加省试与殿试。”
马周的话音刚落,太极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在场的官员神色大变,尤其是五姓七望的官员,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
马周的这三项提议,直接打破了士族对科举的垄断,让寒门子弟有了公平竞争的机会,这无疑是在动摇士族世代传承的根基,断了他们的后路!
片刻之后,郑涵率先反应过来,怒声反驳。
“陛下不可!马周此策万万不可推行!孩童心智尚未成熟,如何能分辨贤愚?从孩童中选拔人才,未免太过荒唐!融合生徒与乡贡,更是打破了传统规制,士族子弟苦读多年,占据官学资源,岂能与寒门子弟同台竞技?此举必乱我大唐科举章法,动摇国本!”
“陛下,郑侍郎所言极是!”
崔植连忙附和。
“寒门子弟出身低微,自幼务农做工,学识远不及士族子弟,同台竞技根本毫无公平可言!再说,士族子弟世代为官,熟悉朝堂礼法与政务,寒门子弟即便考中,也难以胜任官职!推行此策,只会让大量平庸之辈涌入朝堂,败坏朝纲,恳请陛下驳回此议!”
不少人纷纷出班反对,言辞激烈,认为马周的科举改制之策是“本末倒置”“舍本逐末”,请求李世民驳回。
孔颖达见状,上前一步,目光凌厉地扫过那些反对的士族官员,语气铿锵地说道。
“诸位同僚,此言差矣!子曰‘有教无类’,圣人尚且主张不分贵贱、不分贫富、不分出身,人人都有接受教育、施展才华的机会,我等身为大唐臣子,为何反而要固步自封,坚守士族垄断之念,违背圣贤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威严,字字掷地有声。
“孩童心智虽未成熟,却最是纯粹,天资如何,通过经义、算术等基础考核,便能清晰分辨。如今士族子弟占据国子监与各州官学的资源,自幼接受良好教育,而寒门子弟即便天资聪颖,也只能埋没于乡野,终日与田亩为伴,这难道就是诸位口中的‘公平’?”
“融合生徒与乡贡,一视同仁,让寒门子弟与士族子弟同台竞技,凭才华取胜,这才是太上皇设立科举的本意,才是为大唐选拔贤才的正道!”
有人不服气地反驳。
“孔司业,寒门子弟自幼务农,学识浅薄,与士族子弟同台竞技,根本毫无公平可言!再说,士族子弟世代为官,熟悉政务礼法,寒门子弟即便考中,也难以胜任,只会误国误民!”
“非也!”
孔颖达厉声驳斥,目光如炬。
“学识深浅,不在于出身,而在于勤勉与天赋,古有匡衡凿壁偷光,借邻舍灯火苦读,终成一代大儒,有陈平出身贫寒,却凭借过人智谋,辅佐汉高祖皇帝平定天下,位列三公。”
“这些先贤,皆是寒门出身,却凭借自身才华,成就一番大业,难道诸位同僚认为,这些先贤的才华,不及今日的士族子弟吗?”
孔颖达的话音掷地有声,方才还在强撑着反驳的四家士族官员,此刻竟被这一句质问堵得哑口无言。
只见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他们。
“更不用说,诸君祖上有几位是天生的贵胄?”
温禾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在心里暗暗为孔颖达喝彩。
果然是大儒,出手即杀招。
就是,论论祖上,谁比谁尊贵了。
他抬眸看向那些面色涨红的士族官员,心中了然。
如今风光无限的五姓七望,若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根本不值一提。
清河崔氏先祖本是齐国大夫,直到东汉才借着儒学传家逐渐崛起。
范阳卢氏发迹于东汉末年的卢植,在此之前不过是涿郡寻常士族。
荥阳郑氏与太原王氏,也皆是在西汉中后期崭露头角,东汉时期借着门阀制度的东风才得以壮大。
再往前推,他们的祖上要么是布衣百姓,要么是末流官吏,不过是寻常人家罢了,何来天生贵胄之说?
可孔颖达不同。
他的祖上,是那位从诸子百家乱世中披荆斩棘、奠定华夏文脉根基的孔夫子。
当年百家争鸣,儒、道、墨、法各执一词,孔夫子周游列国,传道授业,其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最终让儒学在乱世中站稳脚跟。
虽然后来孔氏一族能绵延千年、受历代尊崇,最该感谢董仲舒。
若非他向汉武帝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未必能成为正统思想,孔氏也难有今日的荣光。
但这份源自圣人的血脉与文脉底蕴,却是五姓七望穷尽千年也无法企及的。
温禾的目光掠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龙椅之上。
李世民正襟危坐,冕旒垂落间,难掩眼底的深邃,嘴角却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笑容。
他要的,本就是借孔颖达的名望与士族抗衡,为科举改制正名。
崔敦礼,面色早已凝重如铁,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科举改制这般动摇士族根基的大事,绝非孔颖达一个国子监司业能凭空谋划的,背后必然有人授意操盘。
他忽然想起此前一则消息。
温禾大闹国子监的时候,曾与孔颖达密谈了近两个时辰。
无人知晓两人具体聊了些什么。
当时他只当是温禾为平息事端,找孔颖达赔罪求和,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赔罪,分明是两人在暗中勾结,谋划这场颠覆士族格局的大戏!
崔敦礼瞬间洞悉了孔颖达的心思。
这是要为曲阜孔家寻找新的出路。
自魏晋以来,门阀势力崛起,五姓七望凭借家族势力把持仕途,逐渐盖过了孔氏的风头,甚至敢与孔家分庭抗礼,争夺儒学正统的话语权。
而孔氏一族,始终期盼着能恢复汉武时期的荣光。
那时的孔家,是圣人的唯一代表,历代帝王无不遣官祭祀,天下士子皆以孔氏为宗,五姓七望之流,别说与孔家叫板,就连踏入曲阜孔府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借着科举改制的东风,孔颖达以“有教无类”为旗帜,扶持寒门子弟,打破士族垄断,若是此事能成,五姓七望的名望必将一落千丈。
而曲阜孔家则能借着科举之风,重归天下士族之首,再续往日荣光。
真是好算计啊!
崔敦礼微微蹙眉,心中暗惊,既佩服孔颖达的胆识,又忌惮其背后的图谋。
只是……
他忽然转头,目光落在神色淡然的温禾身上,眼中满是疑惑。
这位高阳县伯,一直在削弱士族势力,扶持寒门以平衡朝堂,断不会坐视孔家借势崛起,形成新的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