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先是一怔,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温热的茶水险些溢出杯沿。
他抬眸看向温禾,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虽猜到温禾另有图谋,却从未想过,这图谋竟会如此宏大,如此直指根本。
温禾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仿佛早已料定他会有这般反应。
孔颖达定了定神,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目光沉沉地锁住温禾。
“高阳县伯,老夫虽知晓你心怀异志,却未料到你竟有如此打算。”
“只是这天下士族盘踞多年,根基深厚,科举改制绝非易事,你为何偏偏要找老夫合作?老夫乃是孔氏后人,亦是士族一员,与你所求之事,本就立场相悖。”
他心中满是疑惑。
温禾要推科举改制,得罪天下士族,最该拉拢的是朝中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或是如马周那般失意却有抱负的才子。
而他孔颖达,身为孔圣人后裔,在士族中威望极高,乃是士族集团的重要代表之一。
找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温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容,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字画前。
那幅字正是孔颖达手书的“有教无类”四字。
“孔司业,某找你合作,正因你是孔家之人,当年孔圣人周游列国,传道授业,留下‘有教无类’的千古箴言,这难道不是孔家世代相传的信条吗?”
“你……”
孔颖达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为孔氏嫡传,一生钻研儒学。
温禾拿圣人箴言说事,无疑是掐住了他的七寸。
即便此刻孔家族长在此,也绝不敢公然否认圣人的教诲,更不敢违背这流传千年的孔家信条。
温禾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孔颖达,心中暗自冷笑。
孔家虽在后世沦为骑墙派,趋炎附势,甚至在乱世中投靠异族,丢尽了圣人后裔的脸面。
比如元朝和清朝时期,不过孔家也不是都是软骨头,还是有拥有脊梁的孔家人南逃,誓死不降异族。
可惜这些硬骨头最后都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卑躬屈膝,甚至投靠小鬼子的孔家。
但在这大唐年间,孔家依旧爱惜羽毛,注重名声。
尤其是孔颖达这般潜心治学、心怀天下的学者,更是将圣人信条看得比性命还重。
他就是要借着“有教无类”这四个字,让孔颖达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老夫……”
孔颖达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挣扎。
“圣人箴言,老夫自然铭记于心,可‘有教无类’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啊。如今士族子弟垄断教育与仕途,寒门学子难有出头之日,这并非一日之寒,也绝非一人之力便能改变。”
“所以,才需要孔司业这般有威望、有风骨之人牵头。”
温禾重新落座,为孔颖达添了一杯热茶,语气诚恳了几分。
“某知道,孔家也是士族,推行科举改制,定然会触及孔家的利益,可孔司业试想,若是真能做到‘有教无类’,让天下寒门学子皆有机会入仕,孔家作为圣人后裔,带头支持此事,必将赢得全天下士子的敬仰与拥戴,这份名声,可比依附士族所得的利益,要贵重得多。”
孔颖达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神色复杂。温禾的话,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一生所求,并非家族的荣华富贵,而是要将儒学发扬光大。
可士族垄断仕途的现状,早已让他忧心忡忡。
只是他身处于士族集团之中,诸多事情,身不由己。
见孔颖达神色松动,温禾趁热打铁,笑着说道。
“其实这科举改制的想法,并非某凭空臆想出来的,而是马周马宾王的主意。”
“马周出身寒门,深知寒门学子的不易,这些年他潜心研究历代选官制度,才想出了这一套方案。”
说罢,温禾便将马周的科举改制方案,一五一十地向孔颖达娓娓道来。
“从孩童抓起,凡天下游学士子举荐的良才,或是自学成才、经地方官员核实者,皆可参加每年秋季举办的县试。”
“考中县试者,即为童生,获得参加州试的资格。陛下有意将国子监的生徒与地方乡贡结合起来,打破以往生徒垄断仕途的局面。”
“考中州试者,便是贡生,可如以往那般,每年十月随地方向京师进贡的粮税、特产一同解赴朝廷,参加接下来的省试与殿试。”
温禾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孔颖达的神色。
以往士族子弟只需凭借家世,便能进入国子监成为生徒,无需经历层层考核,便能轻松入仕。
而这套方案推行后,无论出身士族还是寒门,都需通过考核才能获得入仕资格,士族子弟的特权将被大大削弱。
果然,孔颖达越听,脸色越是凝重,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
待温禾说完,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高阳县伯,你可知晓,此举乃是在挖士族的根基啊,你这般打破常规,定然会引来天下士族的联合反对!”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老夫虽为孔氏后人,看似超然物外,可孔家说到底,也是士族的一员,不过是顶着圣人后裔的名头罢了,你让老夫支持此事,便是让老夫带领孔家,与整个士族集团决裂!”
“孔司业所言极是。”
温禾不置可否,语气依旧平静。
“可士族垄断仕途,早已弊病丛生,诸多无才无德之辈,凭借家世身居高位,而真正有才华的寒门学子,却只能埋没于乡野,这难道不是大唐的损失吗?”
“如今陛下有意革新吏治,只是碍于士族压力,迟迟未能下定决心。,只要孔司业带头支持,便能带动一批有识之士响应,陛下也能顺势推行改制,为大唐招揽更多人才。”
“可你此举,无异于树敌于众啊!”
孔颖达看着温禾,语气中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他其实对温禾没有什么意见,甚至还是有些欣赏。
只是这少年实在是不走寻常路。
就比如这一次的科举改制,若是真按照温禾所说的这么去做,只怕温禾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在他看来,温禾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与魄力,实属难得。
若是能收敛锋芒,循序渐进,未必不能在朝堂上闯出一番天地。
可这般剑走偏锋,直指士族根基,实在是太过冒险。
温禾闻言,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洒脱与不在意。
“孔司业放心,某向来不怕树敌,自某踏入朝堂以来,得罪的人还少吗?”
何况若是真能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引得李世民趁机罢免他的官职,那才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卸去官职,安心待在府中,过几天清闲日子。
见孔颖达依旧犹豫不决,温禾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威胁。
“当然,孔司业也可以拒绝。”
“只是某记得,之前国子监和李少保一起围堵某的事情可就不能这么算了。”
“你!”
孔颖达顿时脸色一沉,眼中满是不满,厉声质问道。
“高阳县伯这是在威胁老夫?你大闹国子监,构陷我等,已然目无王法,难道就不怕陛下责罚吗?”
“责罚?”温禾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某自然是怕的。可陛下在朝堂上已然说了,某与国子监学子的纠纷,乃是私人恩怨。既然是私人恩怨,那某用私人的方式解决,陛下即便不悦,想来也不会太过责罚某吧?”
他算准了李世民对他的容忍底线。
孔颖达再次语塞,沉默地坐在原地,神色变幻不定。
温禾的威胁虽然直白,却也戳中了他的软肋。
若是温禾真的不依不饶,继续在国子监闹事,甚至将事情闹得更大,牵连出更多关于士族的隐情,那国子监乃至孔家,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沉吟了许久,目光在温禾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