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捋着颔下的美髯,心中已然全然明了房玄龄的深意。
更换太子师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由他这个国舅兼陛下最信任的重臣出面提议,无疑是最合适的。
他身份特殊,说话分量足,且不易引起陛下的猜忌,远比房玄龄或杜如晦直接开口要稳妥得多。
心念既定,长孙无忌下意识地抬眼,朝着温禾所在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温禾正与李道宗并马而行,两人马头相靠,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嘉颖,不是本王泼你冷水,那煤燃烧时烟太大了,呛得人喘不过气,若是在密闭的屋子里用,迟早要出人命的!”
李道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愧疚的说道。
“你确定你真有办法解决?要不……要不还是本王给你换块地吧?华原县那处地界,本就是抵给你的,如今发现了这劳什子煤矿,种不了粮食不说,那煤炭看着黑黢黢的,也值不了几个钱,换块水肥的良田,对你才是真的有用。”
李道宗这话,已经劝了一路了。
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温禾听得一阵无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任城王,我严重怀疑,你是不是知道我要靠这煤矿赚钱了,故意在这里装模作样劝我?我都说多少遍了,我能把这普通煤炭搞成无烟煤,就能搞出来!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到时候保准让你见识见识,这‘废地’里藏着多大的宝贝。”
他是真的被李道宗这一路的念叨给磨得没脾气了。
无烟煤的提炼工艺,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只要搭建好专门的窑炉,控制好温度和通风,就能将原煤中的杂质去除,得到燃烧充分、烟尘极少的无烟煤。
到时候无论是用来取暖、做饭,还是作为冶炼钢铁的燃料,都是绝佳的材料,利润之大,难以估量。
李道宗被温禾说得一怔,脸上的担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愕然。
他盯着温禾看了半晌,见少年神色笃定,眼神中没有丝毫玩笑之意,不像是在说大话。
沉吟了片刻后,李道宗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决绝,凑到温禾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好!本王信你一次!既然你有把握,那本王就跟你干了!本王出一百万钱,所得利润,咱们二人对半分,如何?”
一百万钱!
温禾闻言,眼中瞬间亮了起来,心中暗喜不已。
白白送上门的钱和人手,他怎么可能拒绝?
更何况,挖煤矿、炼无烟煤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还得与地方官府打交道,他虽然身份特殊,但终究是个年轻官员,直接出面操办这些事,难免会引人非议。
有李道宗这个王爷牵头,一切就都名正言顺了,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好!就这么定了!”
温禾当即点头应下,语气兴奋。
“任城王果然爽快!有你这一百万钱和人手,咱们不出半年,就能把无烟煤炼出来,到时候保管让长安城都抢着要!”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心照不宣,此事就这般一拍即合。
然而,就在温禾心中盘算着未来的规划时,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仿佛有一道目光正紧紧地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好对上了不远处长孙无忌的视线。
温禾微微一怔,心中暗自嘀咕。
这老小子突然看着我干嘛?
还是说,他又在琢磨着什么针对我的阴谋诡计?
这老阴比,向来心思深沉,手段阴狠,可别是要对我动手了。
虽然心中警惕,但表面上,温禾还是保持着平静。
他对着长孙无忌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中却带着几分疏离和戒备。
长孙无忌见温禾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也不掩饰,只是对着他捋了捋美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便转过身去,继续与房玄龄、杜如晦低声交谈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之举。
队伍继续前行,一路浩浩荡荡地朝着大兴宫方向进发。
沿途的百姓早已挤满了街道两侧,挥舞着手中的绢帕和旗帜,高声欢呼着。
“大唐万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了大兴宫门外。
李靖、秦琼、李世绩、尉迟恭等一众将领,都被内侍官引着去偏殿沐浴更衣,去除征尘。
毕竟是要去太极殿参加庆功宴,面见天子和太上皇,总不能一身风尘仆仆、铠甲染血的模样。
温禾原本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可谁让他身份特殊呢?
不仅是陛下的宠臣、太子的老师,还是此次北伐的功臣之一,更是李世民特意叮嘱过要关照的人。
因此,一名内侍官也恭敬地走上前来,对着温禾躬身说道。
“高阳县伯,陛下有旨,请您前往偏殿沐浴更衣,稍后随众臣一同前往太极殿赴宴。”
“有劳中官了。”
温禾对着内侍官微微颔首,翻身下马,跟着他朝着偏殿走去。
周围不少官员看到这一幕,皆是满脸的羡慕与嫉妒,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谁都知道,温禾如今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可不是他们能比的。
温禾跟着内侍官穿过几条长廊,走过一座精致的石桥,便来到了一处环境清幽的偏殿。
偏殿内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还有专门的宫女伺候。
温禾刚走进偏殿,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两道清脆的女声,其中一道还带着几分熟悉的急切。
“阿兄!”
温禾心中一动,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花园中,站着两个娇小的身影。
其中一个穿着粉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是他的妹妹温柔!
另一个则穿着浅粉色的宫装,眉眼精致,气质灵动,正是李世民的嫡女,长乐公主李丽质。
“小柔!”
温禾看到温柔,顿时惊喜不已,快步朝着花园走去。
温柔看到温禾,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思念,像一只小鸟一样,飞奔着扑进了温禾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哽咽着说道。
“阿兄!我好想你啊!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担心死你了!”
温禾感受着怀中妹妹柔软的身体和温热的泪水,心中一阵柔软,他轻轻拍着温柔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对不起,小柔,让你担心了,阿兄这不是回来了吗?我没事,你看,阿兄好好的。”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妹妹,一年不见,小丫头又长高了一些,眉眼也长开了不少,愈发娇俏可爱。
只是眼中的担忧和思念,却让温禾心中一阵愧疚。
这小丫头一个人在这宫里,肯定很害怕吧
而一旁的李丽质,正好奇地打量着温禾,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眨了又眨,小脸上满是疑惑,仿佛在说。
这个人是温禾吗?
毕竟已经一年没见了。温禾在北方征战,风吹日晒,皮肤比之前黑了不少,也粗糙了一些。
而且这一年来,他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又常年骑马锻炼,身高蹿高了一大截,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也变得挺拔结实了许多。
与一年前那个眉清目秀、略显稚嫩的少年相比,变化着实不小,以至于李丽质一时间竟然没有认出他来。
温禾安抚好温柔,抬头看向李丽质,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躬身行礼道。
“见过公主殿下。”
李丽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温禾看,被他突然一问,顿时小脸一红,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连忙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
温禾见状,没有多想,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他揉了揉温柔的小脑袋,柔声说道。
“小柔,阿兄先去洗个澡,把身上的灰尘洗掉,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和丽质公主一起玩一会儿,等我洗完澡,咱们就一起回家,好不好?”
温柔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着温禾风尘仆仆的模样,乖巧地点了点头,用力“嗯”了一声。
“好,阿兄,我等你。你快点回来。”
温禾笑着应下,又对着李丽质点了点头,才转身走进偏殿,跟着宫女去沐浴。
不多时,他便洗去了一身的征尘,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绿色官袍。
沐浴更衣完毕,温禾在宫女的带领下,朝着太极殿走去。
来到太极殿内,温禾放眼望去,只见殿内早已摆满了桌椅,文武百官按照品级高低依次入座,谈笑风生。
温禾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大殿的最末尾,靠近殿门的地方。
即便如此,这已经是极大的殊荣了。
要知道,与他同样品级的人,连大兴宫都进不来。
那些从四品以下的,还要坐在太极殿外头,连入内的资格都没有。
温禾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内的情况。
温禾刚坐下没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钟鼓声,响彻整个大兴宫。
这是天子驾临的信号。
殿内的文武百官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整理好衣冠,站起身来,恭敬地等候着。
不多时,只见李世民身着明黄色龙袍,在一众内侍官和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长孙皇后长孙无垢、太子李承乾,还有太上皇李渊。
李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龙袍,虽然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中带着几分威严。
“臣等参见太上皇!参见陛下!参见皇后殿下!参见太子殿下!”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在地,高声行礼,声音洪亮。
“众卿平身。”
李渊坐在上首的宝座上,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按理来说,这句话应该是李世民说的。
但却被李渊抢先了。
不过李世民也不在意,紧接着说了一句。
“谢太上皇、谢过陛下!”
众臣齐声应道,缓缓站起身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心中都不禁提了起来。
这父子俩今日不会是要闹起来吧。
李渊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开口说道。
“自大唐立国以来,北疆突厥屡犯边境,残害百姓,让我大唐子民饱受战乱之苦,如今,朕的二郎,率领众卿家,大破突厥,生擒颉利,终于洗刷了我大唐多年的屈辱!朕心甚慰!”
说到这里,李渊顿了顿,语气愈发激昂。
“如今的大唐,国力日益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四夷臣服,这都是众卿家的功劳,也是我大唐的福气!朕希望众卿家日后能够继续辅佐二郎,同心同德,共创大唐盛世!”
“臣等定当鞠躬尽瘁”
众臣再次起身行礼,高声应道。
不远处的温禾不由得撇了撇嘴。
李渊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了。
好像如今这些人辅助李世民是因为他似的。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众人坐下,随即话锋一转,问道。
“颉利那匹夫如今何在?”
听到李渊主动询问颉利,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微一滞。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脸上都露出了几分不满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