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如此叹息，可是朝中出了事？”
房玄龄端坐于案前。
他身为尚书左仆射，总理朝政，朝中大小事务无不了然于胸。
近来除了河北道遭遇罕见雪灾，需调度粮草赈济灾民外，其余各州府皆是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
更何况半个时辰前，北方大捷、生擒颉利的捷报刚传入宫中，满朝上下都该是喜气洋洋才对，陛下却在此刻长吁短叹，显然是另有心事。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望向窗外庭院中抽芽的柳枝，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克明如何了？”
“克明？”
房玄龄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他心中悬着的石头瞬间落地，原来陛下并非为朝政烦忧，而是牵挂着杜如晦。
这件事他本就打算近日寻个时机向陛下提及，如今陛下主动问起，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连忙放下茶盏，躬身答道。
“启禀陛下，克明的身子骨已然好了许多，元日前他还卧病在榻，连起身都困难，可前不久已然能够下地行走，甚至前几日还亲自登门，到臣的府上与臣商议河北道赈灾的政务，谈吐依旧利落，瞧着与往日无恙。”
“哦？竟有此事？”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抬手抚了抚颌下的胡须，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玄龄怎的不早与朕说？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河北道赈灾、突厥降众安置，桩桩件件都是大事，不该让克明在家中悠闲度日才是。”
“是臣疏忽了。”房玄龄连忙躬身应道。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决断。
“无妨，朕今日让玄龄来，便是想商议一番，朕有意便拜克明为尚书右仆射，与你一同辅佐朕打理朝政。”
房玄龄闻言，顿时大吃一惊，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倒不是质疑杜如晦的能力。
杜如晦足智多谋，处事果决，与他并称“房谋杜断”，担任尚书右仆射绰绰有余。
可问题在于，如今朝中的尚书右仆射乃是高士廉，义兴郡公，更是皇后的舅父。
若是让杜如晦上位，高士廉该如何安置？
这可不是小事，处理不当，难免会引发朝堂动荡。
房玄龄心思转得极快，短暂的震惊过后，便迅速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事关乎重大，不能有丝毫迟疑，当即躬身问道。
“陛下，克明兄之能自然足够胜任尚书右仆射，只是如今义兴郡公正任此职，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安置舅父？”
李世民早已料到房玄龄会有此一问，他神色平静地说道。
“舅父劳苦功高，朕自然不会亏待于他，朕欲拜舅父为司空，位列三公。”
房玄龄心中了然。
司空虽是一品高官，位极人臣，但其职早已虚化，不设衙署，不领具体政务，说白了就是个荣誉性的虚职。
不过即便如此，司空仍可参与朝政议事，并非彻底被闲置。
陛下此举，既提拔了杜如晦，填补了朝政空缺，又以三公之位安抚了高士廉，既顾全了亲情可谓是一举两得。
他当即躬身行礼，由衷地赞叹道。
“陛下圣明！”
李世民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随后，他又与房玄龄商议了河北道赈灾的具体措施、安置突厥降众的细则，以及迎接北征大军凯旋的相关事宜，一一敲定细节后，便挥了挥手。
“玄龄，你先下去吧，尽快将这些事宜落实下去。”
“是，陛下！臣遵旨！”
房玄龄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偏殿。
待房玄龄走后，偏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贴身内侍高月。
李世民重新拿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漂浮的茶叶，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问道。
“高月，克明的身子究竟是如何好起来的？”
高月连忙躬身答道。
“启禀陛下，奴婢早已派人查探过。据悉，开春之前，杜公派人在终南山请了一位云游道人，那道人给了杜公几炉丹药，杜公服用丹药后，身子便奇迹般地好了起来，短短月余，便从卧病在榻变得能够下地议事了。”
“丹药？”
李世民眉头骤然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可没忘记，温禾之前特意提醒过他，那些所谓的仙丹灵药，大多含有剧毒，长期服用不仅不能延年益寿，反而会损伤五脏六腑，危及性命。
高月见李世民神色变化，还以为陛下对丹药产生了兴趣。
正要开口细说那道人的来历和丹药的神奇之处，却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因为在陛下面前提及丹药，被陛下严厉呵斥了一顿=。
他心中一凛，当即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躬身侍立在旁，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胡闹！”
果然，李世民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打湿了桌面的锦缎。
“克明怎会如此糊涂！那些江湖道士的丹药，岂能随意服用？温嘉颖早就说过，丹药之中多含铅汞，皆是剧毒之物，长期服用，无异于饮鸩止渴！”
高月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这件事他不好直接干预。
杜如晦服用丹药痊愈，若是他此刻出面阻止，说丹药有毒，难免会让人误会。
到时候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罢了，起来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几分。
“此事你不必再提，也不许外传。”
“是，奴婢遵旨！”
高月连忙站起身，躬身侍立在旁，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重新陷入沉思，眉头紧锁。
对了，温禾！
他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温禾谈论过这些事情了。
这一次温禾班师回朝，他必须亲自询问一番，看看杜如晦的身子究竟如何，至少如今朝廷上还离不开杜如晦。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的郁结稍稍缓解了一些。
他站起身，对着高月说道：“走，随朕去禁苑看看孩子们。”
一行人朝着禁苑的方向走去，刚走了一半，李世民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对着高月吩咐道。
“你立刻前往大安宫，将颉利被生擒、北征大军大捷的消息，亲自禀报给太上皇。”
“是，陛下！”
高月连忙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不久后，大安宫内。
李渊正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手中捧着一本书。
难得他今日没有喝酒，也没有招那些舞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