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急报传抵长安之时,已是贞观三年元日过后的第三日。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着残雪奔入长安城门。
片刻后便递到了太极殿内李世民的案前。
彼时,李世民正身着赭黄龙袍,端坐于太极殿的龙椅之上,殿下两侧肃立着文武百官。
能踏入这太极殿参与朝议的,皆是五品及以上的官员,个个身着官袍,神色肃穆。
“诸位爱卿。”
李世民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朔州急报,颉利遣使请降,愿归降大唐,永为藩属,此事关乎北疆安危,朕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此事该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官员们或交头接耳,或低头沉思,神色各异。
李世民静静看着这一切,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奏疏,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率先开口的是荥阳郑氏的人。
“陛下,臣以为,可许颉利求和。”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荥阳郑氏那人继续说道。
“我大唐与突厥交战日久,将士疲惫,粮草消耗巨大。”
“如今寒冬腊月,北疆天寒地冻,粮草转运艰难,将士们在苦寒之地戍守,已是苦不堪言。即便我大唐最终能灭了颉利,草原之地广袤荒凉,我大唐农垦为本,难以长期占据,最终仍需扶持当地部落管理。”
“如此一来,不如接受颉利归降,既能省去征战之苦,又能安定北疆,实乃两全之策。”
闻言,卢承庆随即出列附和。
“颉利虽为顽寇,但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方才遣使请降,若我大唐不许,恐逼之过急,使其狗急跳墙,与我大唐死战到底,届时将士伤亡必然惨重。”
“再者,草原诸部林立,若颉利覆灭,其他部落必然趁机崛起,反而不利于北疆安稳,接受其归降,加以约束,方为长久之计。”
随即又有人也缓缓出列,语气平淡地说道。
“臣附议,如今大唐初定,百废待兴,当以休养生息为重,与突厥继续征战,只会耗费国力,于民不利。许其归降,岁纳贡赋,足以彰显我大唐天威,亦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一时间,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的官员纷纷表态,皆赞同接受颉利求和。
他们的理由大同小异,无非是忌惮寒冬征战的损耗,认为占据草原无用,且担心覆灭颉利后引发草原动荡,反而不利于大唐统治。
唯有崔敦礼始终沉默不语。
李世民见状,开口问道:“崔舍人,你为何不言?”
崔敦礼出列躬身,语气坚定地说道。
“陛下,臣以为,不可轻易许和,颉利反复无常,狡诈多端,此前数次与我大唐交战,皆有假意求和之举,待实力恢复后便再次反叛,如今他走投无路才请降,定然非真心归服,不过是缓兵之计。”
“若我大唐轻易应允,待开春之后,其休养生息,必然再次作乱,届时我大唐又将陷入征战之苦,反而得不偿失。”
崔敦礼的话让殿内的议论声稍稍平息。
不少官员都有些诧异。
崔敦礼竟然和其他人站在了对立面?
五姓七望这些人如今不是以博陵崔为尊了嘛?
崔敦礼难不成是想背弃五姓七望?
此时,魏征出列躬身。
“陛下,臣以为,可许颉利求和。”
魏征的声音浑厚。
“如今北疆严寒,风雪弥漫,将士们行军作战极为艰难,粮草转运亦受天气阻碍,即便我大唐兵力占优,强行征战,也必然付出巨大代价。”
“兵法有云,穷寇莫追,颉利已是穷途末路,若许其归降,可避免无谓的伤亡,亦能向草原诸部彰显我大唐的仁德,使其心向大唐。”
“至于其是否真心归服,日后可加以严密监视,若有异动,再行征讨不迟。”
随着魏征表态,不少山东士族出身的官员也纷纷附和。
他们大多主张休养生息,认为长期征战不利于国家发展,如今寒冬之际,接受求和乃是明智之举。
殿内的阵营渐渐清晰。
以五姓七望和山东士族为主的官员主张接受求和。
博陵崔氏及少数军方背景的官员则反对求和,认为颉利不可信。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渐渐激烈起来。
“陛下,万万不可许颉利求和!”
一名武将出列高声道,正是堂堂大唐凉国公侯君集。
他此刻正憋着一股劲。
自从玄武门之变后,他只有一个凉国公的空爵位。
一点实权都没有。
如今其他武勋都在外征战,而他却只能陪着敬君弘在长安。
不对,敬君弘好歹也有一个兵部尚书的官职。
而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此刻怎么能够不争。
“颉利贼心不死,今日归降,明日便可能反叛,我大唐将士浴血奋战,好不容易将其逼至绝境,岂能错失良机?若今日放过他,他日必然卷土重来,徒增将士伤亡,耗费国家财力!”
“凉国公此言差矣!”
荥阳郑氏的人反驳道。
“寒冬征战,损耗更大,将士伤亡只会更多,与其让将士们在苦寒之地白白牺牲,不如接受归降,以最小的代价安定北疆。”
“你只知粮草损耗,却不知养虎为患的道理!”
侯君集怒道。
“颉利一日不除,北疆一日不得安宁,今日的妥协,便是明日的战乱!”
双方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太极殿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李世民始终沉默不语,目光却在群臣中精准地锁定了三个人。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
自朝议开始,三人便一直沉默,只是静静听着群臣的争论,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倾向。
李世民心中清楚,这三人最懂他的心思。
此次北击突厥,他志在必得,绝非仅仅是击退颉利那么简单。自武德年间起,突厥便屡次南下侵扰,劫掠边民。
他父皇为了安抚突厥,不得不进贡。
还有温禾之前告诉他,那渭水之盟。
即便这一世,因为会州之战,没有了渭水之盟。
但这对他而言,依旧是一份耻辱!
如今大唐国力渐强,将士精锐,好不容易将颉利逼至绝境,若不能一举将其覆灭,彻底解决北疆隐患,他绝不甘心让李靖班师回朝。
朕要让颉利在朕面前屈膝称臣!
就在殿内争论得不可开交之时,房玄龄终于缓缓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话要说。”
房玄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瞬间让喧闹的殿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知道这位中书令的表态,很可能会影响最终的决策。
“臣以为,颉利不可许和,必须彻底覆灭。”
房玄龄赫然出班,神情凝重的说道。
“其一,颉利反复无常,此前数次假意求和,皆为缓兵之计,今日归降,必然非真心,若许其求和,待其恢复实力,必然再次反叛,届时我大唐将陷入更大的战乱,此前将士们的牺牲便付诸东流。”
“其二,我大唐与突厥交战多年,边民深受其害,无数将士血洒疆场,如今正是彻底解决北疆隐患的绝佳时机,若错失此次机会,日后再想覆灭突厥,必将付出更大的代价。”
“其三,草原之地虽难以长期占据,但覆灭颉利后,我大唐可扶持草原上亲附大唐的部落,分化瓦解其势力,使其再也无法对我大唐构成威胁,如此,方能长久安定北疆。”
就在房玄龄话音落下后,杜如晦随即出列附和。
“房相所言极是!”
“臣附议,如今代国公麾下将士精锐,士气正盛,虽逢寒冬,但颉利残部更是饥寒交迫,实力大损,今年开春,便是彻底覆灭颉利的最佳时机。”
“今日若不能覆灭颉利,何以告慰牺牲的将士,何以安抚饱受劫掠的边民?”
长孙无忌也出列躬身道:“臣亦附议,房相与杜尚书所言,正是臣心中所想,此次北击突厥,我大唐志在彻底解决北疆隐患,而非暂时的妥协,若不能灭颉利,我大唐的天威何在?”
三人相继表态,立场鲜明地主张覆灭颉利,反对求和。
殿内的风向瞬间转变,不少原本犹豫的官员,此刻也纷纷改变了态度,转而支持覆灭颉利。
那些主张求和的五姓七望官员,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他们没想到房玄龄三人会如此坚决地反对求和。
那些人还想再争辩几句。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启禀陛下,兵部员外郎荀珏有要事启奏,请求觐见!”
“荀珏?”
李世民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