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粒,狠狠抽打在颉利的金色狐裘上,却驱不散营地里的沉闷。
距离云中不过三十里的山谷营地,篝火虽旺,却映着一张张惶惶不安的脸。
颉利端着鎏金酒杯,温热的马奶酒滑过喉咙,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心底。
派去探查执失思力动向的三队斥候,只回来了两队,带回的消息全是“未见踪迹”。
余下那队的十名精锐,如同石沉大海般没了音讯。
“废物!都是废物!”
颉利将酒杯重重砸在地上,酒液溅湿了铺在帐内的狼皮地毯。
他猛地站起,一脚踹翻面前的实木桌案,鎏金酒壶、兽骨餐具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帐内侍奉的三个西域舞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毯,连大气都不敢喘。
“报!”
帐外传来的急报声。
颉利本就烦躁的怒火彻底爆发,厉声喝道。
“滚进来!若再敢惊扰本汗,定将你枭首示众,挂在营门之上震慑宵小!”
一名身披皮甲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积雪和泥土沾满了他的战袍,冻得僵硬的脸颊上满是惊惶。
“启禀可汗!方才……方才天空突然亮起一道红光,如同腾格里睁开的眼睛,足足亮了三息才消散,整个草原都被照得通红!”
“红光?”
颉利愣住了,他以为是唐军追来的急报,却没想到是这般离奇的消息。
他皱着眉正要追问,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突厥贵族们高亢的呼喊。
“可汗!是神迹!是曼古·腾格里的神迹啊!”
颉利心中一动,快步掀帘而出。
营地里的士兵、贵族、奴隶早已围聚在空地上,指着西方的天空激动地议论着。
只见那片天空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与飘落的白雪相映,竟真有几分神异之感。
掌管祭祀的大巫身披缀满鹰羽的法袍,正高举着青铜法器,口中念念有词。
“腾格里显圣!此乃庇佑我突厥之兆!可汗征伐大唐,定能旗开得胜!”
“腾格里庇佑突厥!可汗必胜!”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贵族率先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他身后的贵族们纷纷效仿,无论是身着丝绸锦袍的突厥本部贵族,还是穿着粗布皮袄的附庸部落首领,全都虔诚地跪拜,口中反复呼喊着祈福的话语。
士兵们的情绪也被点燃,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
有人将手中的弯刀指向天空,高声呐喊;有人抱着战马的脖颈,泪水混合着雪水滚落。
自白道川战败以来,他们早已被唐军的威势压得喘不过气。
这道红光,恰好成了他们宣泄恐惧、重拾信心的救命稻草。
颉利站在营帐前的高台上,看着下方跪拜的人群,原本郁闷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那道红光,但在场数百人都异口同声地证实,由不得他不信。
一股豪气从胸中涌起,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天空,高声喊道。
“腾格里庇佑突厥!本汗必将率领儿郎们击退唐狗,夺回漠南,重建突厥的荣光!”
“可汗威武!突厥必胜!”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山谷。颉利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正欲乘势宣布明日一早便与执失思力汇合,突然有人高声惊呼。
“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东北方向的天空中,一个巨大的灰色圆球正顺着风向飘来。
那圆球体积庞大,下方悬挂着一个黑乎乎的物件,随着风势缓缓移动,如同腾格里派来的使者。
“是神迹!腾格里派使者来了!”
有人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大巫也停下了祷告,眼中满是敬畏,手中的青铜法器不住地颤抖。
颉利更是激动不已,向前迈出两步,伸长了脖子眺望,心中暗忖。
“看来腾格里果然庇佑于我,竟派来使者相助!”
可随着那圆球逐渐靠近,颉利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个缓缓飘来的物件,突然想起了执失思力兵败后送来的急报。
信中曾提过,唐军有一种能在空中飞行的“妖球”,威力无穷。
当时他只当是执失思力为战败找的借口,怒斥其“丧胆无能”,可此刻亲眼所见,一股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
“不!这不是神迹!这是唐军的妖物!”
颉利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他猛地挥刀指向空中。
“弓箭手!快!放箭!把那妖球射下来!”
营中的弓箭手连忙取弓搭箭,密集的箭雨朝着热气球射去。
可热气球悬浮在六十丈的高空,远超弓箭的有效射程,箭矢飞到半空便失去了力道,纷纷坠落在雪地上,连热气球的边缘都没能碰到。
有几名士兵扛来床弩,巨大的弩箭呼啸着升空,却也只是在距离热气球十丈开外的地方坠落,砸起一片雪雾。
“县伯,他们的箭射不到我们,可这风越来越大了,热气球有些不稳!”
热气球的吊篮里,许怀安紧紧抓着两侧的绳索,脸色苍白。
他身上穿着两层羊毛衫,却依旧觉得寒风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
吊篮内的火盆里,木炭正熊熊燃烧,可这点热量在高空的严寒中,根本不值一提。
温禾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正通过望远镜观察着下方的营地。
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却依旧稳稳地握着望远镜,目光扫过营中惊慌失措的突厥人。
“只是可惜了,带的手雷不多。”
温禾看了一眼一旁摆放的三颗手雷,有些惋惜。
因为怕风,所以热气球的承重必须加强,也就没有多余的空间能放手雷了。
而且即便手雷带的多,温禾也不敢全部都丢下去。
突然的减重,到时候热气球在这风中,一定会失去平衡。
那个时候遭殃的可就是他自己了。
“知道了。”
温禾的目光落在了营中央的高台上,那里有一个身穿白色狐裘的身影正在疯狂指挥,周围簇拥着不少亲信将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望远镜递给许怀安。
“看看那个穿白裘的,是不是颉利?”
许怀安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片刻,激动地说道:“是他!绝对是颉利!县伯,要是能炸死他,咱们这趟可就立了头功了!到时候陛下论功行赏,您起码能晋封国公,我也能捞个爵位当当!”
刚才还吓得魂不守舍的他,一想到军功爵位,瞬间就忘了恐惧。
“现在知道好处了?刚才是谁说要回去的?”
温禾调笑了一句,伸手拿起一颗手雷。
手雷外壳是生铁铸就,冰冷刺骨,他呵了呵手,小心翼翼地拉开引线。
引线“滋滋”地冒着白烟,温禾看准下方颉利的位置,猛地将手雷丢了下去。
下方的突厥人看到有东西从空中落下,顿时炸开了锅。
一名身穿裘衣的叶护反应最快,厉声喊道:“快!保护可汗!举盾!”
他身旁的亲兵连忙举起圆形铁盾,将颉利护在中间。
手雷“啪嗒”一声撞在铁盾上,弹落在雪地上,冒着白烟滚了两圈。
“这是什么东西?唐人扔下来的垃圾?”
一名突厥士兵弯腰想要去捡,旁边的同伴连忙拉住他。
“小心有诈!唐军的诡计多端,说不定是什么毒物!”
那士兵的话还没说完,“轰”的一声巨响,手雷在人群中爆炸。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将周围的铁盾震飞,几名亲兵被掀到空中,重重摔落在雪地上,胸口血肉模糊。
刚才喊话的叶护更是直接被炸成了碎片。
雪地上出现了一个半尺深的坑,周围的士兵要么当场死亡,要么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还好颉利身边的亲卫反应快,将他拽走,用盾牌将他护住。
手雷的破片被盾牌挡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亲卫受了重伤。
“发……发生了什么?!”
颉利呆立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着眼前的惨状,一股尿意不受控制地顺着裤腿流下,浸湿了脚下的雪地。
刚才还高呼“神迹”的士兵们,此刻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奔逃,营地里瞬间乱作一团。
“可汗!快走!那妖球还会扔东西!”
亲信骨咄侯连忙上前,拉着颉利的胳膊就往营帐里拖。
就在这时,第二颗手雷又从空中落下,这一次突厥人早已吓得四散躲避,手雷落在空地上爆炸,只掀起一片雪雾,没有造成伤亡。
温禾通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不禁有些失望:“可惜了,没炸到人。”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另一侧,突然眼前一亮。
在一群身穿明光铠的突厥士兵护卫下,两个身穿汉家宫装的女人正缩在一辆马车旁,身边还护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那两个女人虽然面带风霜,却依旧难掩雍容之气,尤其是年长的那个,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
“这应该就是义成公主和萧太后了,啧啧,这也太老了。”
温禾之前还以为萧太后风韵犹存,可现在看到真人,他失望了。
不过也是,这北方草原风吹日晒,既然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那也没办法保养不是。
果然,野史够野,才叫野史。
就这模样,别说李世民和李渊了,齐三可能都看不上她。
许怀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连忙收回目光:“县伯,慎言!她们毕竟是前隋的太后和公主。”
“咋了,前隋都灭亡多少年了,兰陵萧氏和弘农杨氏,敢庇护她们试试?”
温禾冷笑一声,正欲再说些什么,飞鱼卫突然高声喊道。
“县伯!看那边!是代国公的兵马!”
温禾连忙看向西北方向,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支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正朝着营地疾驰而来。
旗帜在风雪中飘扬,上面的“李”字清晰可见。
他心中一喜。
“代国公来的倒是快啊,就是不知道刚才有没有把颉利炸死,如果炸死了,倒是可以节省不小麻烦。”
李靖的原定计划是,将颉利往云中驱赶。
最好是将他赶到执失思力那边,然后将他生擒。
毕竟颉利的兵力优势在这里。
但是温禾这两颗手雷,炸的颉利尿了裤子,根本没有战意了。
营中的突厥人也发现了唐军的踪迹,原本混乱的营地更是雪上加霜。
颉利在亲信的搀扶下,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唐军骑兵,咬牙吼道。
“抛弃辎重!全军撤退!向云中方向突围!执失思力在云中,他会接应我们的!”
突厥士兵们早已无心恋战,听到撤退的命令,纷纷翻身上马,朝着云中方向逃去。
那些来不及带走的粮草、帐篷被随意丢弃在营中,还有不少受伤的士兵被遗弃在雪地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颉利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营地和空中的热气球,眼中满是怨毒和恐惧,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朝着云中疾驰而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领头的那员将领身披黑色铠甲,手持马槊,胯下战马如同闪电般疾驰,正是苏定方。
他身后的五百骑兵紧随其后,个个悍勇无比,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突厥溃兵之中。
“老苏好勇啊!”
热气球上,温禾赞了一声
方才,他看到苏定方正与一名突厥将领激战。
那名突厥将领手持弯刀,策马冲向苏定方,弯刀带着风声劈向他的头颅。
苏定方不慌不忙,侧身躲过刀锋,手中马槊顺势一挑,将那将领挑落马下,马槊再一送,直接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挡某者死!”
苏定方高声怒吼,马槊横扫,两名突厥士兵应声落马。
他的战马踏过雪地,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所过之处,突厥士兵纷纷授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