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
大兴宫朱雀门外已车水马龙,人声渐起
青黑色的官袍如潮水般汇聚在宫道两侧,从六品以上的文武官员皆已到齐,肃立待命
他们虽然官职不高,不在中枢之中,但也都是大唐权力的中层。
所以他们早早的就感觉到了最近的微妙。
知道这位刚刚登基两年的大唐皇帝陛下,要用兵了。
不多时,只见不远处赫然行驶来几辆马车。
朱雀大街宽阔,可同时让五架马车并行。
可即便如此,今日也只有一架马车在最前方。
“连房相和杜相也避让一头?”
看着那独行在最前面的马车,在场的官员都不禁有些吃惊。
“与突厥开战,陛下自然仰仗代国公,房公与杜公礼让乃是风度。”
只见人群中,同样身穿着青色圆领袍的荀珏淡淡说道。
他的目光有些炽热。
前方房玄龄举荐他前往吏部,他婉言拒绝了,随后他便提出愿意去兵部。
他知道温禾在兵部任职尚书都事,以他们之间的恩怨,说不准会被针对。
可他更清楚,这一战对大唐的关键,只有去兵部,他才能有立功的机会。
房玄龄并没有因为他之前的拒绝而恼怒,而是听从他的意愿,让他去兵部任了员外郎。
只是荀珏也没有想到,他去了兵部之后,就没有见过温禾一面。
这让他意外之余,也不禁有些艳羡。
这位高阳县伯,还真的是深受皇恩啊。
“下官拜见代国公!”
人群中不知是谁领头,竟然向着李靖行礼。
刚刚下了马车的李靖顿时一怔。
只见这时,那些官员竟然纷纷效仿。
原本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的李靖,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皇城之外。
他即将率领大军出征。
然而此刻,如此多的官员与他行礼。
这不正是把他架上油锅吗?
刚才房玄龄和杜如晦让了他一头,此刻又是这样一幕。
李靖心头赫然咯噔了一声,虽还没立功,却已经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了。
这是何人授意的?
李靖站在那,一时间竟然有些进退不得。
呵斥这些人?
凭什么呵斥,就因为他们对你行礼?
如果呵斥了,那你是不是做贼心虚?
方才慢了李靖一步的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也都不由皱起眉头。
杜如晦的脸色很不好。
这些人就这么心急吗?
大军还没出征,他们就要给主帅戴高帽了!
这一套,那些士族已经玩过不止一次了。
他们这般当真是为了尊敬李靖?
不,他们是为了提醒皇帝。
若是突厥被李靖灭了,那可是泼天大功。
陛下你不得不防啊。
即便陛下你功高盖世,可这李靖若是灭亡突厥,那岂不是也可和你平起平坐。
万一成了窦宪该如何是好。
你不在意,可日后的储君呢?
日后李靖万一成为权臣,威胁的可就是大唐江山了。
“大清早的喊什么喊,代国公和你们熟吗?就拜见的!”
只听得一声冷喝。
只见不远处,一个少年骑着一匹小矮马,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模样。
“脑子有病吧,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么恶心人的一套,是不是觉得某不在百骑了,百骑就形同虚设了?”
温禾大大咧咧的下了马,朝着人群走来。
他目光一一的在那些行礼的官员脸上扫了一圈。
他个子矮,那些官员弯下身子,倒是和他一般高了。
“高阳县伯,此乃皇城脚下,我等拜见代国公乃是礼节,你怎可羞辱我等!”
只见一个不要命的,指责道。
可他话音落下,原本站在他身旁的那些官员,纷纷退让开来。
温禾抬眸看向那人,和善的笑了起来。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不错。”
那官员嘴角不由的抽搐一声。
这可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可却没有一个人为他出来说话的。
每个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就在这时,只听得另一边传来一声冷喝。
“某也记住你了!”
只见苏定方与许敬宗走来,二人都冷冷的看了那官员一眼。
那官员赫然感觉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他想向周围的人求助,可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顿时感觉双腿一软,就这么直直的瘫坐了下去。
温禾没有理会他,转身向着李靖走去,笑盈盈的行了礼。
李靖投来感激的目光。
“多谢嘉颖了。”
“代国公说的哪里话,一些地沟老鼠,出来恶心人,要不是今日有大事,我少不得要出手教训一番。”
温禾咧着嘴笑道。
“高阳县伯要注意分寸。”房玄龄走来时,提醒道。
大庭广众下,温禾这么赤裸裸的威胁官员,这无疑是打了他这个首相的脸。
温禾闻言回头,故作一副焕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房公在啊,不好意思啊,刚才没看到你,我还以为就代国公在呢。”
刚才那些人故意给李靖穿小鞋,你站在那不说话,现在倒是站出来装老好人了。
房玄龄闻言,嘴角不住的抽搐了几下,甩着袖子,气冲冲的走了。
杜如晦倒是没说什么,向着李靖点了点头,便随着房玄龄一同离开了。
“一群宵小!”
只听得许敬宗不忿的哼了一声。
温禾心中失笑。
这老许啊。
这是故意骂给李靖看的。
“这些人太着急了。”李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温禾闻言,不解的问道:“代国公,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他们了?”
他是觉得奇怪。
那些人虽然行事张狂了一点,但也不至于这么着急,这就给李靖穿小鞋了?
李靖有些无奈,笑道。
“唉,前几日,他们来找过老夫,说是要老夫举荐几个子弟到军中,日后能为国效力,老夫岂能不知道,他们不过是想借着这战事,进入军中罢了。”
看李靖这意思,他肯定是拒绝了。
难怪那些人今天突然闹了这么一出,故意来恶心李靖。
“这群人也是想瞎了心,咱大唐谁的功劳能比的上陛下!”
温禾故意提高嗓音,好叫其他人都能听得见。
不过他这番话,也是特意说给李靖听的。
什么功高震主,在咱们李二凤陛下面前,都是不存在的。
李靖闻言,笑着捋着胡子。
“代国公、高阳县伯!”
就在这时。
只见不远处跑来一匹快马。
走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契苾绀。
对了,这一次出征他肯定也是要随军的,毕竟还需要他掌控契苾部。
他下了马,快步的走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圆领袍,不知为何,温禾看着总感觉有些不伦不类的。
“原来是酒泉县公啊,有礼了。”
温禾笑着拱手。
契苾绀有些讪讪,正要行突厥的礼仪,忽然想起来自己如今已经不是突厥人了,连忙用变成作揖了。
李靖也向着他点了点头。
看着面前这个突厥人,他捋了捋胡子,什么都没有说。
就在这时。
只听得大兴宫方向传来一声钟鸣。
朝议开始了。
……
殿外钟声雄浑,三响之后,从六品以上文武勋贵依次步入殿内。
青、绯、紫三色官袍分列两侧,衣袂翻飞间,尽是肃然之气。
温禾跟在李靖身后,踩着金砖,感受着脚下的冰凉与厚重。
他目光扫过殿内,只见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重臣已跪坐在前排,神色沉凝。
武将一列,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等人。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声。
“陛下、太子殿下驾到——”
话音未落,殿内所有官员齐齐起身,整理衣冠,躬身肃立。
李世民身着十二章纹玄色龙袍,腰束玉带,头戴通天冠。
身侧的太子李承乾则身着青色常服,腰系朱红玉带,虽年仅十岁,却身姿挺拔,紧随父皇身后。
二人在高月等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入。
李承乾神色恭谨,目光沉静,隐隐有储君风范。
父子二人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众人心头,让殿内更添几分肃穆。
“臣等恭问陛下圣安!恭问太子殿下安!”
群臣齐声参拜。
“圣躬安。”
李世民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带丝毫波澜。
高月随即上前一步,高声复述:“陛下口谕,圣躬安!”
群臣谢恩,依次跪坐回两侧的案几后。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沉声道。
“今日召诸位前来,非为寻常政务,漠北突厥,蠢蠢欲动,颉利聚众数十余万,陈兵边境,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