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晨雾还未散尽,带着草木的湿冷弥漫在山道间。
三百名身着轻便劲装的将士,背着三十斤沙袋,攥着仅有的一份炒面,疯了似的朝着山林深处奔去。
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他们拉开与山脚的距离,可这份领先,在踏入山林的那一刻,便成了徒劳。
“那……那是何物?!”
一声惊恐的高喊划破晨雾,正奋力攀爬的将士们纷纷驻足抬头。
只见数十个巨大的彩色气囊缓缓升空,像一朵朵诡异的彩云悬在终南山的上空,随着风势缓缓移动。
气囊下方挂着简陋的吊篮,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那庞大的体量,让不少将士们瞬间慌了神。
观礼台上,十卫大将军人手一个望远镜,镜片后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些升空的热气球。
长孙无忌猛地放下望远镜,脸色骤变,看向李世民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热气球?陛下,此物怎能如此随意动用!飞鱼卫此举,简直是胡闹!”
这热气球能悬于高空,若吊篮中藏有歹人,只需一张强弓,便能轻易射杀观礼台上的任何人,包括陛下!
“齐国公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一道清亮的少年声传来,温禾刚登上观礼台,正好听见长孙无忌的斥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什么叫随意胡闹?这热气球是飞鱼卫的制式装备,今日启用,皆是陛下首肯的。”
他心里暗自腹诽,这老阴比不在吏部处理公务,跑这儿来刷存在感。
不过很快他便想到了。
郑元璹去了高句丽做卧底后,长孙无忌便又成了左武侯卫将军了。
虽说前面少了一个大字,可如今左武侯卫的事物由他遥领。
其实说是他遥领,实际上大家伙心里都清楚。
左武侯卫的兵权在李世民自己手里。
而尉迟敬德的右武侯卫就驻扎在大兴宫的西边,秦琼的左武卫在长安的东面,并且兼任长安防务。
程知节的右武卫在西南。
三卫常备兵马合计两万,而且其中有五千多都是精骑。
加上四个常备长安的府卫,如今长安城内掌握在李世民手中的兵马超过五万众。
这还是没有紧急召集的情况下。
而这便是李世民的底气之一。
李世民抬手按住长孙无忌的肩膀,淡然一笑。
“辅机无需忧心,朕信得过飞鱼卫,更信得过温禾。”
他怎会不知其中的风险,只是温禾做事,向来有分寸。
“齐国公尽管放心。”
温禾上前一步,语气笃定。
“今日每个热气球的吊篮里,都配了一名百骑的精锐,全程监督飞鱼卫的操作,绝无半分风险。”
他怎么可能将李世民放在危险之中呢?
要说现在整个大唐,最不愿意李世民出事的,便是温禾了。
长孙无忌眉头依旧紧锁,却不再多言。
“齐国公的担心并非多余。”
李靖抚着胡须,缓缓开口。
“不过老夫早已让赵勤做好万全准备,若有任何异动,可及时处置。”
他这话既是给长孙无忌吃定心丸,也是在为温禾兜底,免得日后有御史借此弹劾。
“好了,此事就此打住。”
李世民摆了摆手,将话题转移,目光落在温禾身上,带着几分调侃。
“那些将士都已进山,朕和众卿今日特意来给你捧场,你总不能让我们一直对着这山水发呆吧?”
温禾闻言一愣,心里直犯嘀咕。
不然呢?
这个时代既没有卫星转播,也没有摄像机,难不成我还能给你搞个实况直播?
“启禀陛下,飞鱼卫会在高空全程监视,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有斥候来禀报情况。”
温禾斟酌着说道。
“若您想知道更详细的细节,微臣倒是有个法子,等被抓捕的将士下来,让他们亲自说说被抓的经过?”
这话一出,观礼台上的众人看向温禾的目光都变了。
这少年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倒是够狠的。
被淘汰的将士本就满心屈辱,还要当众细说自己的狼狈,这简直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不必了。”
李世民笑着摇头。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再让他们难堪。”
李靖适时解围:“陛下公务繁忙,也无闲暇听这些细枝末节,不如让翼国公、卢国公和吴国公事后将考核全程整理成奏疏,上呈陛下审阅?”
“药师所言极是。”
李世民点头应允。
温禾暗自松了口气,他还真怕李世民要留在这里全程盯着,那样他反倒束手束脚。
“对了。”
李世民话锋一转,给温禾使了个眼色。
“虽不能全程目睹,但你不妨说说,今日的围追堵截是如何布局的?在场的都是军中宿将,正好给你参谋参谋。”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十六卫大将军来了十位,寻常将领想请教都没门路,李世民这是特意给温禾创造学习的机会。
可温禾却眨了眨眼,一脸懵懂。
“陛下说笑了,微臣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童,哪懂什么军事布局?”
“今日所有部署,都是翼国公、宿国公和吴国公三位亲自指挥,微臣只是提了个粗浅的想法而已,所以微臣也只是旁观者。”
他说着,转头看向李靖,笑着邀请。
“代国公若是有兴趣,不如也参与进来,指点一二?”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兴致,却只是淡淡抚须,没有立刻应允。
不过这两年在长安确实够闲的。
竟然不禁有些心动了。
……
终南山深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山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左武卫的张鹏背着沙袋,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是秦琼麾下的精锐,骑射功夫在左武卫排得上前十。
这次选拔,他志在必得。
出发前,他还拍着胸脯跟同伴说,不出一日就能冲到山顶,没想到刚进山不到半个时辰,麻烦就来了。
“都快点!别磨蹭!”
张鹏回头喊了一声,身后跟着同队的三名将士。
“温县伯说了,越早到山顶,找到令牌的机会越大!”
可话音刚落,前方的密林中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十几根粗壮的树干突然横移,死死挡住了山道。
紧接着,十几名身着左武卫制服的士兵从树后冲出,手中拿着绳索和木棍,高声喊道。
“此路不通!留下买路,哦不对,先留下你们自己,跟我们下山领罚!”
张鹏心中一凛。
这些都是左武卫的同僚,领头的是同营的周七,平日里一起训练、一起喝酒,没想到今日竟然成了敌人。
“周七!你疯了?咱们是同泽!”
张鹏握紧拳头,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周七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笑。
“同泽归同泽,考核归考核!温县伯说了,今日咱们是搜捕队,你们是逃犯,抓不到你们,我们都得军法处置!”
“少废话!冲过去!”
张鹏知道,被抓住就意味着淘汰,绝不能认输。
他和一众同伴,捡起地上的石头和棍子,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山道两侧的草丛中突然伸出数根长杆,死死夹住了他们的脚踝。
张鹏等人重心不稳,纷纷摔倒在地。
十几名搜捕士兵一拥而上,用绳索将他们死死捆住,连沙袋都没来得及卸下。
“张鹏,没想到吧?”
周七蹲在张鹏身边,拍着他的脸笑道。
“就你还想当精锐?平日里总说我们不如你,今日就告诉你,耶耶打的就是精锐。”
张鹏挣扎着怒吼:“周七,你耍诈!有本事单挑!”
“单挑?傻了吧你!”
周七嗤笑一声。
“温县伯说了,围追堵截,不讲规矩,能抓到人就是本事!再说了,你背着三十斤沙袋,真要单挑,我还怕别人说我欺负你呢!”
说着,他挥手示意。
“把他们的沙袋卸了,押下去!”
张鹏被押着起身,看着自己被淘汰,心中又气又恨。
“温嘉颖这个煞星!果然名不虚传!”
“这哪是选拔,简直是折磨人!以前在百骑就折腾人,现在离开了百骑,更像恶鬼了!”
同队的将士也跟着附和。
“就是!这法子也太狠了,连同泽都要下手!”
周七听着他们的抱怨,笑着喊道。
“骂吧骂吧,等你们知道温县伯给搜捕队的赏赐,怕是要羡慕死!”
相比于张鹏的莽撞,右武卫的陈彪要谨慎得多。
他知道主干道肯定有埋伏,特意绕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这条路人迹罕至,两侧都是茂密的水草,尽头连着一处水潭,据说能直通山顶西侧。
“应该没人能找到这里吧?”
陈彪抹了把汗,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把沙袋紧紧绑在背上,尽量压低身体,借着水草的掩护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