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偏西,御膳房后院那扇破木门又遭了殃。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李丽质半个身子探进来,手里还没提食盒,倒是反手拽着另一截烟青色的袖子。
“快点,磨蹭什么呢,再晚连汤都没了。”
被她拽着的那位,步子迈得极小,脚尖试探着踩在那坑洼不平的泥地上,眉头锁得死紧。
一身青色襦裙绣工繁复,头上那支碧玉簪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浑身上下透着股书卷气,和这满地鸡毛鸭血的后院格格不入。
房玄龄家的千金,房青君。
这会儿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今日本是进宫陪长乐公主研习书画,结果刚写了两个字,公主就把笔一扔,神神秘秘地说带她去见识个“好去处”。
这一路七拐八绕,越走越偏,最后竟然钻进了御膳房倒泔水的后门?
“殿下……咱们这可是擅闯禁地。”
房青君压低了嗓子,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跳出个侍卫把她们当刺客拿下,“这可是要挨板子的。”
“挨什么板子,父皇都不管。”李丽质根本不在意,熟门熟路地把人往院子里一拖。
房青君一抬头,傻了眼。
院子里乱糟糟的,墙根底下堆着半人高的废柴火,正中间支着口大黑锅,旁边还放着个看起来就硬邦邦的怪模样的木架子。
最离谱的是那个男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男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把寒光闪闪的……柴刀?
他在削竹签子。
脚边已经堆了一小撮削好的细竹签,根根一般长短,头磨得溜圆。
“我又来啦!”
小兕子这会儿才从李丽质身后钻出来,像个归巢的小燕子,手里还抓着个没吃完的梨,蹦蹦跳跳地冲过去。
“锅锅,今天七什么鸭?是不是那个会跑的肉肉?”
苏牧手里刀一停,吹了吹签子上的木屑,抬眼皮扫了一下这多出来的一位。
“没肉夹馍了。”
他把削好的签子往旁边那一盆清水里一扔,“今天吃冷锅串串。”
“冷锅……串串?”
小兕子歪着脑袋,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眼神瞬间亮了,“系把锅子煮冷了七吗?”
房青君站在原地,手帕都快被绞烂了。
这人见了公主不行礼也就罢了,怎么坐姿还如此……放肆?而且长乐公主和晋阳公主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还愣着干什么?”李丽质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闺蜜,招招手,“过来帮忙。”
房青君指了指自己:“我?”
“不干活没饭吃,这是规矩。”
李丽质叹了口气,也顾不上什么大唐长公主的体面,挽起袖子,极其自然地走到一口大缸前,揭开盖子,“苏牧,这就是今天的食材?”
缸里泡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切成片的莲藕、撕成条的毛肚、还要一些看不出原型的内脏,甚至还有切成块的……那是鸡脚?
“对。”
苏牧指了指那盆签子,“你俩负责穿,一片菜一根签,别穿歪了。”
房青君看着李丽质——
那个平日里连茶杯都要侍女端的金枝玉叶,竟然真的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漉漉的竹签子,开始笨拙地把一片藕往上戳。
这世界疯了!
“还看?”
苏牧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房小姐是吧?既然来了,就别端着那宰相千金的架子。想吃这一口,就得自己动手。”
房青君脸一红,又羞又恼。
他怎么知道我是谁?
而且这语气,简直比她爹训话还硬气!
“谁……谁稀罕吃你这东西!”
房青君小声嘀咕,可看着李丽质投来的求救眼神,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在旁边那个沾灰的小板凳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