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槐树后面,探出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小兕子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把鼻子捏得变了形,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大眼睛里全是惊恐,既怕阿耶发火,又怕那口冒着怪气的锅。
李世民听见闺女的声音,那股子火气稍微压下去一点,但还是黑着脸。
“兕子,过来!离那脏东西远点!小心染了疫病!”
苏牧没搭理这爷俩的互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这口锅上。
大铁锅烧得冒了青烟。
那是真正的滚油。
案板上,一条被切了花刀、浑身散发着墨绿色光泽、臭得让苍蝇都得绕道走的鳜鱼,正静静躺着。
“下锅!”
苏牧手腕一抖,将另一条臭鱼贴着锅边滑了进去。
滋啦——!!!
紧接着,一股比刚才还要浓烈十倍的恶臭,随着那一阵升腾而起的白烟,瞬间炸开!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苏牧!朕今日非要治你的罪——”
话还没说完,苏牧手里的动作变了。
他也不慌,任由那鱼在油锅里煎着,直煎得那鱼皮微微焦黄,起了皱,这才翻了个面。
又是滋啦一声!
紧接着,苏牧抓起旁边早就备好的一碗配料。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丁,切得细碎,往锅里一撒。
原本单纯的油煎味里,突然混进了一股子猪油渣的荤香。
然后是姜片、蒜瓣、还有系统刚给的那袋辣椒里挑出来的几个最红艳的干辣椒。
轰!
大火猛地窜起三尺高,舔着锅底。
神奇的事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原本那股子让人作呕的腐臭味,在高温和辛辣料头的激荡下,竟然开始变了!
臭还是臭。
但那臭味里,竟然勾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鲜。
那是一种发酵到了极致,蛋白质分解后产生的醇厚。
就像是陈年的老酒,刚开坛子的时候冲得人睁不开眼,可后劲儿却全是香。
李世民正骂得起劲,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
他骂不动了。
这味道……有点不对劲。
刚才还觉得恶心想吐,但这会儿那股子热辣辣的油烟味钻进鼻子里,胃里那股子翻腾竟然平复了下去。
咕噜!
李世民老脸一红,下意识地捂了捂肚子。
怎么回事?
朕饿了?
对着这锅煮屎一样的东西,朕竟然饿了?!
苏牧根本没看他,手里大勺翻飞,烹入料酒,再淋上一大勺酱油。
最后,倒入半瓢清水。
盖上锅盖。
“焖。”
苏牧吐出一个字,往后退了一步,随手扯下腰间的汗巾擦了擦手。
锅盖一盖,那股子浓烈的味道被压了下去,只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滋滋地冒着热气。
但这味儿更勾人了。
那是混合了油脂、辣椒、蒜香,还有那股子特有的发酵鲜味的复合香气。
“锅锅……好像不臭臭了耶?”
小兕子也不捏鼻子了,松开手,小鼻子使劲嗅了嗅。
她从树后面挪出来,迈着小短腿,试探着往灶台边凑。
“有点香香哒……”
李世民也放下了捂着口鼻的帕子。
他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这……这是什么妖法?”
李世民指着那口锅,语气里少了几分怒意,多了几分困惑,“刚才明明那般腥臭,怎么一下锅……”
“这叫化腐朽为神奇。”
苏牧把擦手的汗巾往肩膀上一搭,斜眼看着李世民。
“大叔,这做菜跟做人一样。有些东西,闻着臭,那是表象。你得给它火候,得给它时间,得给它下猛料。等这火候到了,臭的也能变成香的。”
李世民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点拨朕?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又浮现出魏征那张死板的老脸。
那魏老匹夫,不就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吗?天天在朝堂上喷朕,喷得朕下不来台,那话难听得要死。
可仔细想想,哪次他说的话,最后不是为了大唐好?
李世民盯着那口冒气的铁锅,若有所思。
“起锅!”
苏牧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一把掀开锅盖。
哗——!
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那股子霸道的异香瞬间席卷了整个后院。
汤汁已经收得浓稠红亮,挂在鱼身上。
那鱼皮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酱红色,几颗红辣椒点缀其中,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苏牧抓起一把青翠的蒜叶,往上一撒。
红的鱼,白的蒜瓣,绿的蒜叶。
这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死鱼的样子?
苏牧把鱼盛进那个粗瓷大盘子里,端到那张破木桌上,又盛了两碗白米饭。
“行了,别在那运气了。”
苏牧拿筷子敲了敲碗边,看着李世民。
“不是说我这儿是秽物吗?大叔,敢尝一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