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头也没抬,闷声嘟囔:“劈了一块就嘚瑟,那堆还有二十多段呢。”
李承乾哪管他。
他重新立好第三段木头。
找纹路,定位置。
举斧,劈。
咔嚓!
干净利落。
第四段。
第五段。
到第八段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磨出了水泡。汗水把前襟洇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盐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但劈柴的节奏越来越稳。
咔嚓!咔嚓!咔嚓!
甲板上整整齐齐码起了一摞柴火。
快到晌午。
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江面上的雾散了干净,水波粼粼的闪光晃得人眯眼。
苏牧走到船舷边,俯身看了看水面。
楼船拖着的那张小网兜已经在浅水区泡了一上午。他拽起来倒在木盆里,拨了两下。
十几只小江虾在盆底蹦跶。通体透明,壳薄如纸,每一只也就小指头长短,须子比身子还细。
这种江虾大唐人拿来喂鸡都嫌碎。
苏牧又从船尾栏杆上拽下一把嫩韭菜。
清晨靠岸采水的时候他顺手薅的,叶片窄而翠绿,掐断之后能闻到辛辣的汁水味。
灶膛升火。
李承乾劈的柴火烧起来噼啪作响,火苗蹿得又旺又匀。
苏牧满意地点了下头。
铁锅烧透,猪油下去,化成一摊滚烫的亮油。
江虾沥干水分,一把撒进锅里。
呲啦啦啦!
虾壳遇高温瞬间变成橘红色,卷曲收紧。苏牧手腕一抖,铁锅前推后拉,虾群在油面上翻了两个跟头。
韭菜紧跟着入锅。
绿叶碰到滚油的那一刻,腾起一股冲鼻的辛香!
苏牧颠勺的速度极快,韭菜和江虾在锅里翻了不到五息。
一撮粗盐。
半勺子井水。
收汁出锅。
就这么简单。
没有花椒,没有酱料,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盘子里,橘红的小江虾裹在翠绿的韭菜叶子中间。油光薄薄一层,虾壳上还冒着细密的热汽。
这道菜的香味跟之前的甜皮鸭和鲫鱼汤完全不同。
清,淡,干净。
像江面上的风一样,没有重量,但钻进鼻子就出不来。
李承乾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他的手上缠着从衣摆撕下来的布条,虎口的水泡渗着水。
筷子夹起一只小江虾送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嗑。
薄如纸的虾壳酥脆得没有任何阻力,碎裂的同时,一股极其纯粹的鲜甜炸满了口腔。
那种鲜不是调料堆出来的。
是江水养出来的、阳光晒出来的、活蹦乱跳的生命本身的味道。
韭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托着虾的甜,猪油封住了所有的汁水。咽下去之后,舌根回上来一丝极淡的清苦。
就那么一丝。
然后是更汹涌的回甘。
李承乾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一滴水落在碗里的米饭上,洇开了一小片。
李泰看见了,没吱声。
小兕子也看见了,她端着自己的小碗挪过来,踮着脚尖往李承乾碗里拨了两只虾。
“哥哥不哭。”
“兕子的虾虾分你。”
李承乾吸了一下鼻子,把脸扭向江面。
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先生。”
“嗯。”
“东宫的御厨做了十几年的菜,孤没尝出过这种味道。”
苏牧嚼着韭菜,没接话。
“几只破虾,两根韭菜。”
李承乾把碗端到眼前,看着碗底剩下的最后一只虾,声音闷闷的,“凭什么就这么好吃。”
苏牧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紫砂壶灌了口凉茶。
“因为你劈了一上午的柴。”
李承乾愣了。
“饿透了再吃饭,累狠了再歇脚。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你自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