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
刘奉御正端着个茶碗,美滋滋地哼着小曲。
今儿个这螃蟹宴办得漂亮,底下的小太监们正在啃那几只剩下来的清蒸蟹,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刘公公,这江南的蟹就是不一样,鲜!”
“那是,也不看是谁掌勺。”
刘奉御抿了口茶,“这清蒸啊,最考究火候。多一分肉老,少一分……”
话没说完,刘奉御的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
什么味儿?
一股子浓烈到不讲道理的香味,硬生生挤进了这满屋子的醋味里。
那味道太复杂了。
有油脂爆开的焦香,有花雕酒的醇香,最要命的是那股子鲜。
那不是一只两只螃蟹能散发出来的味道,那是把几十只螃蟹捆在一起,把魂都给熬出来的味道!
刚才还觉得自己手里那只清蒸蟹美味无比的小太监们,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再看看自己手里那白花花的蟹肉,蘸着那点黑乎乎的醋。
突然就不香了。
“这……这是那个方向?”一个小太监指了指后墙。
刘奉御的脸黑了。
又是那个柴房!
又是那个苏牧!
他难道不知道给同行留条活路吗?这边刚觉得清蒸是螃蟹的极致,那边就搞出了这么个动静?
咕噜!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刘奉御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
“把窗户关上!”
他气急败坏地喊道。
“关紧了!别让那邪门味儿飘进来!”
......
灶火还没熄透,余温顶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苏牧揭开旁边那口大铁锅的木盖子。
呼——!
一股子纯粹的稻米香气混着热浪,在院子里腾了起来。
这是刚进贡的秋收新米,粒粒饱满,晶莹剔透,泛着一层油光,看着就让人踏实。
苏牧拿过三个白瓷大碗,手腕一抖,盛了满满三大碗白米饭。
饭要烫,这很关键。
只有这滚烫的热气,才能把那一勺人间至味给伺候明白了。
他转身从旁边那口还冒着泡的油锅里,舀起一大勺金红色的秃黄油。
勺子倾斜。
浓稠的蟹油裹挟着成块的蟹黄、蟹膏,顺着勺沿滑落,盖在雪白的米饭尖上。
滋——!
油脂遇到热饭,瞬间化开。
那金黄色的蟹油顺着米粒的缝隙往下渗,眨眼间就把顶上这层白饭染成了琥珀色。
他又抓了一小撮切得细细的嫩姜丝撒在顶上,最后拎起醋瓶子,在那团金黄上滴了几滴陈醋。
这一激,原本有些霸道的油脂香气里,瞬间多了一丝清冽的酸劲儿,勾得人腮帮子发酸。
“拌。”
苏牧言简意赅,把碗往小兕子面前一推。
小兕子早就趴在桌边等急了,两只小手抓着勺子,也不管烫不烫,吭哧吭哧地就在碗里搅和。
那勺子每翻动一下,碗底就翻上来一层更浓的香气。
原本白生生的米饭此刻全裹上了金装,每一粒米都被蟹油浸透了,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