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抬起头,对上苏牧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温柔。
有的是憋了满肚子的火气。
“堂堂宰相千金。”
苏牧的声音压得极低,“脚伤成这样,不请大夫,不坐马车,骑了几天马?”
房青君咬着嘴唇。
“五天。”
苏牧嘴角肌肉跳了两跳。
“五天。”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骑着马颠了五天。”
“嫌脚太多了是不是?”
这话说得够损。
房青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她使劲忍着,把头偏向窗户的方向。
江风吹进来,把她散落的碎发拂到脸侧。
鼻尖发酸。
“我不是——”
她声音发颤。
“我不是为了吃饭才来的。”
苏牧正打开紫檀木箱,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是怕你出事。”
房青君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要被江水的声响淹没。“汉中驿站的事,我听父亲说了。一百多个亡命徒围着你,你手里只有一把菜刀。”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泪珠子没擦干净,挂在睫毛上。
“我在长安每天都睡不着,满脑子都在想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给你上药。”
房青君低着头,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蜀锦榻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你骂我也好,嫌我添乱也行。反正我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船舱里安静了好几息。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闷响。
苏牧拧开白玉瓶的盖子,一股极其清冽的凉意从瓶口散开。
药膏呈淡青色,质地细腻如玉脂。
这是系统奖励的极品外伤药,化瘀接骨、活血生肌,大唐太医署倾尽所有也配不出这种东西。
他重新蹲到房青君面前。
左手托起那只肿得变形的脚踝。
指腹蘸了药膏,贴上伤处的皮肤。
房青君浑身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药膏触碰伤口的瞬间,一股透骨的清凉沿着脚踝蔓延开去。
积压了好几天的肿胀和灼痛,被那股凉意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舒服得她差点叫出声!
苏牧的手法极其讲究,拇指沿着踝骨外侧的经络缓缓推揉,力道不轻不重。
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淤血最深的位置。
药膏在体温的催化下渗入皮下组织。
原本黑沉沉的淤血开始松动,皮肤表面的乌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房青君咬着唇,手指揪紧了身下的蜀锦。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苏牧的手指就在她的脚踝上,那种触感让她从脚底麻到了头皮。
“把手伸出来。”
苏牧突然开口。
房青君愣了愣,老老实实地伸出双手。
手背上全是细碎的伤痕。
有些是骑马时被缰绳勒出来的,有些是赶路时被荆棘划伤的,还有一道极其明显的烫伤痕迹,应该是在哪个茶肆里碰到了滚水。
这双手原本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宰相千金的手。
苏牧没说话。
他又蘸了一指药膏,一道伤口一道伤口地涂过去。
房青君透过泪光看着苏牧低垂的侧脸。
睫毛很长,眉骨的线条干净利落。专注的时候,整个人周身的气场会变得极其安静。
那种安静让人想靠近。
想一直待在这种安静里。
她忽然就不哭了。
所有从长安带过来的委屈、疲惫、恐惧,在这间晃晃悠悠的船舱里,统统被江风吹散了。
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涨得有点发疼。
但是那种很舒服的疼。
苏牧涂完最后一道伤口,拧上瓶盖,从木箱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白棉布,重新缠上她的脚踝。
手法专业得能直接去太医署上班。
“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