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在里面翻找,嘴里念叨着:“马富贵...马富贵...”
陈彬站在他身后,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文件柜上,而是看似随意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
屋内空间不大,约莫二十来个平方。
是一间极其简陋的类似于单身公寓改造的办公室,甚至不能称之为公寓,因为它没有独立的厕所和厨房,只有一个通向外面的公共水龙头和一个痰盂放在角落。
陈设极其简单:两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一部老式拨盘电话和几本卷边的记事本;
墙角立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件柜;
陈彬的脚步停在了主办公桌前。
桌面压着一块有些磨损的透明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大多是家庭合照。
有夏高升和妻子的结婚照,有抱着婴儿的温馨画面,也有儿子各个成长阶段的留影。
照片里的夏高升,年轻时眼神明亮,笑容爽朗,与现在这个略显富态、眼神深处藏着些许疲惫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陈彬的目光被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看起来像是十多年前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的夏高升大约四十出头,穿着笔挺但略显过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他搂着一个穿着学士服、戴着方帽、同样笑容灿烂的年轻男孩。
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校门,隐约能看到【医学院】的字样。
最关键的是,照片上的夏高升,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陈彬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此刻正在文件柜前翻找的夏高升——他的鼻梁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夏先生,”
陈彬的声音平静,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他指了指那张照片,
“你儿子学医的啊?真是出息。”
夏高升闻声茫然地抬起头,顺着陈彬的手指看到那张照片。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泛起一丝真正发自内心的欣慰和自豪,刚才那点刻意维持的紧张和茫然似乎也淡了些。
“对,对,”
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慨,
“我家那小子,算是随了他爷爷。他爷爷以前就是南元一院胸外科的一把刀,技术好得很。这小子从小耳濡目染,就立志也要学医,总算没辜负期望。”
“南元一院胸外科?那可是顶尖的技术活了。”
陈彬附和道,目光却紧紧锁定着夏高升的眼睛,
“那您呢?怎么没和老爷子一样学医?”
夏高升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
“呵呵,可能我志不在此吧。”
“确实,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我看照片上夏先生您以前也戴眼镜?现在视力好了?”陈彬随意问道。
夏高升打着哈哈道:“哦,那个啊…年轻时候看书多,有点近视,现在年纪大了,得老花了。”
“日常的话,得配着两个眼镜用,取取戴戴的,太不方便了。”
“那你可以考虑去配个渐进多焦的眼镜,这样方便一些。”
“还有这种眼镜吗?我都不知道,等最近忙完了我去配一个,多谢警察同志了。”
陈彬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张戴着眼镜的照片,以及夏高升此刻有些无处安放的手指。
就在这时,夏高升似乎终于找到了东西,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如释重负地转过身:
“找到了!警察同志,这就是马富贵…就这些东西了。”
他将档案袋递给陈彬,袋子上用铅笔写着马富贵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陈彬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微笑地继续追问道:“那麻烦夏先生再帮我们找一下另一个人的,也是在你们这找工作的,叫杨文波。”
看着夏高升茫然的表情,陈彬解释道:“就是在城西屠宰场工作的那个年轻人。”
“屠宰场…你是在说那个嘴角有疤的年轻人…”
夏高升眼睛微微睁大,吞咽着口水,
“是有这么个小伙子!看起来挺老实,就是有点…有点缩手缩脚的不太爱说话。”
“他们…他们都出事了?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没事,你帮我们找一下就行。”
陈彬的目光在夏高升略显躲闪的眼神、不自觉揉捏鼻梁的手指、以及那张戴着眼镜的旧照片之间,不动声色地来回扫视。
羊子街210室…
清洗得一尘不染的轿车…
父亲是顶尖外科医生…
儿子毕业于医学院…
自己曾戴眼镜且对视力问题讳莫如深…
对杨文波脸上疤痕的精准记忆…
陈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袁杰和祁大春使了一个眼色。
两人立刻会意,看似随意地移动脚步,隐隐形成了对夏高升的合围之势。
“夏先生,”
陈彬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然变得锐利如刀,
“看你这一时半会应该是找不到资料了…我们想了解更多情况。
可能需要麻烦您,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协助我们做个更详细的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