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日,凌晨两点。
对于刑警而言,命案一旦发生,睡眠便成了奢侈品,这是职业的常态。
上至支队长周忠安、副支队王志光这样的领导,下至普通侦查员、技术员,所有人......
总之就是一句话,刑警队里每一位警员都是名牲畜,没有谁比谁高贵。
或许有人不解,坐镇指挥、统筹协调能有多累?
举个简单的例子,一线侦查员发现可疑地点需要进入搜查,哪怕是在程序相对不那么严苛的九十年代,原则上也需要合法的搜查证。
这时候,就需要周忠安这样的领导,陪着笑脸,甚至追在局长邴高远后面,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解释、申请,像讨债一样争取手续,为前线侦查扫清制度障碍。
又或者,某些行动中,基层民警可能因情况紧急未来得及完全规范手续,若事后被较真的检察院或其他部门质疑、追责,顶在最前面扛下压力、出面协调解决的,依然是这些领导。
总而言之,一个合格的领导,前期做好周密统筹,为侦查铺路;
过程中顶住来自各方的压力,为下属创造相对宽松的侦查环境;
事后敢于担当,为行动中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或非原则性问题承担责任,保护一线干警的积极性。
一个好领导,这其中的琐碎、压力和斡旋,丝毫不比在外奔波轻松。
“呜——呜——”
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数辆警车亮着红蓝爆闪,风驰电掣般驶入市局大院。
打头的两辆轿车开道,中间是一辆押送嫌疑人的面包车,后面跟着三辆边三轮摩托,车队气势汹汹,直接开到了刑侦支队楼下。
车门砰砰打开,秦红星率先跳下车,他身后,刑警们迅速行动,将一个个垂头丧气、双手被铐在背后的身影从面包车里拽了出来。
赵海龙走在最前面,脸色灰败。
一共十个嫌疑犯,在凌晨的市局大院里,被押成一行,场面颇为壮观。
楼上的支队长办公室,周忠安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和报告皱眉。
听到楼下异常的动静,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角向下望去。
看到秦红星押着这么一大串人回来,周忠安心中不由一惊。
“这什么情况?”
周忠安放下百叶窗,眉头紧锁,
“秦红星这是不声不响,把九零七案的嫌疑人给抓了?怎么抓了这么多人?”
正在一旁整理文件的民警王森林连忙解释道:“周支,刚刚陈彬陈大那边来过电话了。楼下这些,不是九零七案的直接嫌疑人,但跟案子有关联,事情……比较复杂。秦大那边等安置好了,会上来跟您详细汇报的。”
周忠安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连环杀人案的嫌疑犯哪能这么容易就抓到……”
王森林又补充道:“不过,陈大在电话里还说,他们……好像摸到九零七案嫌疑人的确切职业特征,和大致活动范围了。”
“我就知道,小陈出马一个顶两。”周忠安长呼一口,撇了撇王森林,“小王,下次说话你不要大喘气,一句话就给说完,等你说完一件事,人得给你急死去。”
楼下,刑侦支队羁押室。
秦红星亲自将赵海龙推进一间羁押室,反手关上了铁门。
秦红星站在门外,隔着铁栏看着里面失魂落魄的赵海龙:
“赵海龙,现在想想,是不是觉得特别讽刺?
你手下的人,明明在案发第二天下午,就在红花村村口见过那辆蓝色拖拉机,见过那个可疑的人。
这么重要的线索,你只要当时稍微上点心,报上来,说不定现在立功受奖、甚至真有机会转正的人,就是你。”
赵海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着头,不说话,心里要多不痛快有多不痛快,表情比吃了屎还难受。
“可惜啊,你心术不正,只想着走歪门邪道。
隐瞒线索,贻误战机,这已经是严重失职。
更可恶的是,你竟然还胆大包天到雇凶杀人,伪造现场,企图干扰破坏重大刑事案件侦破!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己私欲,浪费了我们多少宝贵的时间和警力?
又差点害死一条无辜的人命?”
赵海龙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瞪着秦红星,想要反驳,却又无从驳起。
“不过,陈大说得对。”
秦红星话锋一转,语气更冷,
“像你这种人,就算真让你瞎猫碰上死耗子,破了个案子,也绝不可能穿上警服。
警察这两个字,你根本不配。
让你这种人混进队伍,才是对老百姓最大的不负责任!
你以为破了案就能转正?
天真!”
赵海龙终于忍不住,嘶哑着嗓子反驳道:“陈彬……陈彬他不就是破了徐家兄弟的案子,才从派出所调进刑警队的吗?他行,为什么我不行?”
秦红星嗤笑一声,看赵海龙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白痴:
“你对我们刑警队每个人的履历,摸得还挺清楚?
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大是正儿八经的警校毕业生,一毕业就是是警察!
他从片警调到刑警队,那是正常的工作调动,是组织根据他的能力和表现进行的岗位调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而你呢?你是什么?
联防队!
说难听点,就是临时工,是群众治安组织!
性质完全不同!
就算当年是陈大在联防队破了徐家兄弟的案子,以当时的政策和他联防队员的身份,也基本不可能直接转成正式编制的刑警!
你以为警察是那么好当的?
政审、考核、编制……哪一关是你能轻松过的?
就凭你满脑子歪门邪道、欺压百姓的心思,也配穿这身警服?
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吧。”
秦红星最后看了他一眼,
“好好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等我们把九零七案那个真正的嫌疑人抓回来,就关你隔壁。
到时候,也让你亲眼见见,你处心积虑想冒充、想靠他立功的那个杀人恶魔,到底长什么样。
看看你和他,到底谁更可悲,更该死。”
说完,秦红星不再理会赵海龙是什么反应,转身对负责看守的民警交代了几句,便大步离开了羁押区。
这番对话,看似是秦红星在逞口舌之快,实则不然。
这是他审讯策略的一部分。
在正式审讯前,最大限度地打击嫌疑人的心理防线,摧毁其侥幸心理,让其陷入懊悔、恐惧和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样,在后续的审讯中,审讯人员才能更轻易地击破其心理防御,获取真实口供。
赵海龙此刻越是愤怒、不甘、悔恨,等坐到审讯室里时,就可能崩溃得越快。
秦红星走上楼梯,径直来到支队长办公室外,敲了敲门。
“进来。”
秦红星推门而入,只见周忠安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依旧灯火通明的院落,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周支。”秦红星立正敬礼。
“红星,辛苦了。”\周忠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楼下怎么回事?陈彬那边又是什么情况?蓝色拖拉机?快,详细说说!”
秦红星在周忠安对面坐下,开始简明扼要地汇报今晚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