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九月八日,清晨。
南元市新江区的街头巷尾,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天刚蒙蒙亮,出门买菜的居民、赶早班的工人,就发现街面上巡逻的警察和臂戴红袖章的治安联防队员明显增多了。
警灯在薄雾中静静闪烁,虽然无声,却带来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特别是光明棉纺厂附近,这种紧张感尤为强烈。
厂门口的宣传栏上,赫然贴着一张用红纸毛笔书写的醒目通告,墨迹尚未全干。
上班的工人们聚集在通告前,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
“出啥事了?怎么感觉这么吓人?这么多警察?”一个中年女工提着饭盒,朝旁边人低声问道。
“你没看通告上写的吗?死人了!”一个男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后怕。
“我……我又不认得几个字,上面写的啥?”女工更紧张了。
“听我联防队的兄弟说,是咱们厂那个常来送棉花的小洪,洪波!还有他媳妇!两口子被人杀了!死在家里,那叫一个惨……听说脑袋都被砸烂了,肠子都流出来了,满屋子都是血,红的白的……啧啧啧,造孽啊!”
“哎哟我的天!”女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地上,“真的假的?洪波那两口子?挺和气的人啊,怎么会……”
“千真万确!我兄弟昨晚就去帮着守外围了,亲眼看见抬出来的,盖着白布,那血都渗出来了……”
男工言之凿凿,周围听到的工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棉纺厂保卫科的几名干事也在一旁,表情严肃地大声提醒着:“大家都注意了!最近几天,上下班路上都结伴走,天黑了早点回家,锁好门窗!晚上没什么事尽量不要出门!咱们厂里也会加强巡逻,大家放心,我们保卫科一定尽全力保障各位工友的安全!”
干事们说得信心十足,可工人们听得却是心里发毛。
原本喧闹的上班路变得安静了许多,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和警惕,走进车间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工作效率肉眼可见地降低了。
早上八点,陈彬带着祁大春和袁杰,准时出现在光明棉纺厂的大门口。
昨晚秦红星在接到通知后,昨晚就带着一大队的人马去梳理全市乃至周边地区的类似积案和前科人员了。
牛年则带着宋毅、曲浩继续在红花村及周边深入走访,排查可疑人员和寻找可能的目击者。
游双双更是天没亮就开车带着那至关重要的烟蒂滤嘴棉芯,直奔省厅刑事技术总队,希望能尽快拿到DNA检测结果。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全力运转。
九月初的南元,暑气未消,一大早太阳就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袁杰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三根老冰棍,递给陈彬和祁大春一人一根,想要消消暑。
陈彬接过,一边嗦着冰棍,一边径直朝着棉纺厂的销售科走去。
洪波的棉花生意,主要就是和销售科以及采购部门对接。
路上,祁大春咬了口冰棍,问道:“阿彬,昨晚我琢磨了一宿。你说,干出这事的凶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侧写能画出个大概不?”
作为陈彬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祁大春一直努力想学到陈彬那种洞察人心的本事,但想了半天,除了觉得凶手凶残、年纪应该在三四十岁之外,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陈彬沉默地走了几步,将嘴里的冰棍咽下,才缓缓开口:“侧写不是算命,更不是万能的。它只是一种基于现场和行为模式的心理推测,帮助缩小排查范围。不过,根据现有的情况,可以试着勾勒几个可能的特征。”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路:“首先,凶手很可能独居,或者家庭关系冷漠、不睦,甚至可能从未结婚。”
“独居?婚姻不幸?”祁大春有些不解。
“嗯。”
陈彬点点头,目光扫过棉纺厂略显陈旧的厂房,
“你看被害人卢亦梅,从照片和家属描述看,是典型的农村妇女长相,谈不上多么漂亮出众。
凶手在那种情况下,对一个昏迷的、容貌并不特别突出的女性实施性侵,这反映出他可能长期处于性压抑状态,或者对正常的亲密关系有障碍。
一个有正常家庭、稳定伴侣关系的人,通常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尤其是在刚刚犯下命案、极度紧张和危险的情况下。”
袁杰插嘴道:“那也可能是他本来就变态,好色成性呢?”
陈彬摇摇头:“好色成性的人,往往有其他发泄渠道。
比如,如果他在本地有相对固定的不正当关系,或者有嫖娼的习惯,那么在犯下如此重罪后,通常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在现场停留、实施性侵。
反过来想,一个三四十岁、有性需求但可能没有正常伴侣、又不去嫖娼或者极少去的男人,在日常生活中,可能反而会给人一种老实、木讷甚至孤僻的印象。
他的欲望被长期压抑,一旦遇到极端情境,就可能以极端的方式爆发出来。”
祁大春和袁杰听了,若有所思。
陈彬这个老实人的定义,和他们平常理解的不太一样,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有些道理。
一个表面看起来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窝囊的中年男人,内心可能压抑着不为人知的黑暗。
“另外,”
陈彬继续道,
“他对洪波用钝器反复猛砸头部,带有明显的泄愤和过度杀伤意味。
但根据目前的走访,洪波夫妇在村里人缘不错,无明显仇家。
那么这种愤恨,可能不是针对洪波个人,而是针对洪波所拥有的某种东西,或者某种状态。”
“什么东西?”袁杰问。
“一个家,一个妻子,一份虽然辛苦但能维持温饱的小生意,一种看似平凡却可能是凶手求而不得的正常生活和家庭温暖。”
陈彬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凶手可能极度嫉妒这种他无法拥有的生活,这种嫉妒在特定情境下转化为了毁灭欲。
所以,我推测凶手的经济状况可能也不太好,工作不稳定,社会关系薄弱,生活不如意。”
祁大春恍然大悟:“这种人真他妈的是个畜生,自己生活不如意,还看不得别人过得好,就和先前那个夏高升一样。”
“有这种可能。当然,这些都是推测,需要证据验证。”
陈彬已经看到了销售科的牌子,
“走吧,先去问问洪波在这里的情况。”
光明棉纺厂规模庞大,是南元市的纳税大户,老厂区原先在城郊,后来随着城市发展迁到了现在的新江区,带动了周边一片区域。
祁大春对这里不算陌生,他家不少亲戚都在厂里工作,他自己小时候也常在这一带玩耍。
销售科在一栋三层办公楼的一楼。
得知市局刑警队来人,销售科一位姓祁的副科长已经等在了楼下。
这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满脸和气的中年男人,看到祁大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大春!哎呀,真是稀客!一晃眼都当上中队长了,出息了出息了!”
祁副科长笑呵呵地拍了拍祁大春的肩膀,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熟稔和歉意,
“前阵子听说你搬家,叔那段时间正赶上厂里大检查,忙得脚不沾地,都没顾上去给你暖房。正好,今天补上,补上……”
说着,手就往口袋里伸,似乎要掏红包。
祁大春脸色一正,连忙伸手拦住:“叔!打住!千万别!我现在是工作时间,执行公务。您这红包拿出来,性质可就变了,这叫贿赂执法人员,是犯错误的!”
祁副科长一愣,随即讪讪地收回手,哈哈笑道:“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糊涂了!工作是工作,亲情是亲情,不能混为一谈。怪我怪我!那行,等哪天你有空了,叔再去你家坐坐,咱爷俩好好喝两杯!”
祁大春松了口气,顺势介绍道:“叔,这位是我们市局重案大队的陈彬队长,这是袁杰同志。我们是为洪波的案子来的,想了解一下他平时在厂里送货的情况。”
祁副科长,名叫祁峥,立刻换上严肃认真的表情,和陈彬、袁杰一一握手:
“陈队长,袁警官,辛苦了!
都是为了案子,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说!
我已经把当天跟洪波交接的人叫来了,是我儿子祁升,就在办公室里等着呢。”
陈彬点点头:“那麻烦祁科长了,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