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已至九月七号,夏末的暑气未消,南元的天气依旧燥热。
这天是周一,临近下班时分,陈彬敲响了市局户籍科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科长张爱玉利落的声音。
陈彬推门而入。
张爱玉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抬头见是他,不禁笑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笔:“陈大队长,您这是每天下班前都得来我们户籍科点个卯,亲自监督检查工作进度啊?”
陈彬也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前:“张科长说笑了。主要是来问问,上次那个案子,那些被找到的被拐人员,家属联系工作进展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张爱玉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还是老样子,进展缓慢。
陈大,你也知道实际情况。
这些被救出来的人,很多身体有残疾,或者精神受了刺激,沟通都困难。
被拐的时间又长,短的几年,长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自己记忆都模糊了,有的连自己原来叫什么、家在哪都说不清楚。
我们户籍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详细地登记他们的体貌特征、自述信息,拍好照片,然后按程序上报,在本市和邻近地区的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陈彬看:“喏,这是近期刊登的名单和信息。
本市或者本省范围内的,还好些,家属看到报纸找过来的,有那么几例,已经核实认领了。
可一旦出了南元市,甚至出了省,这范围就太大了。
报纸覆盖有限,就算登了,看到的人也少,效果……微乎其微。
还有一些,我们连大概的籍贯方向都确定不了,真是大海捞针。”
陈彬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姓名、性别、年龄估计、体貌特征、自述碎片等信息,旁边附有黑白照片。
看着那一张张或茫然、或惊惧、或麻木的面孔,他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其实心里清楚,在九十年代初,科技手段落后,通讯闭塞,全国性的打拐信息网络和DNA数据库更是遥远未来的事情。
例如:专项的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行动以及熟知的打拐办也是2007年才成立。
而像是打拐DNA数据库也是2009年才建立。
而真正成效甚大得等到2014年之后,各类手机地图、打车软件等APP,推送失踪儿童妇女信息,或是各种宣传软件的官媒发布的各类信息。
大多被拐人员,才真正找到了家人,回归了家庭。
而在1992年,被拐人员,归属问题主要也是由刑警队负责。
但陈彬就算想帮忙,面对这种因为科技限制的问题,还是有心无力。
“尽力而为吧,张科长。”
陈彬将文件递回去,沉吟道,
“另外,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出个什么证明或者条子,让那些有一定行为能力、暂时又找不到家人的被拐人员,能在南元本地先安顿下来,找个力所能及的工作,起码能自己生活下去。总待在救助站也不是长久之计。”
张爱玉面露难色:“陈大,这个……我也在想办法。
但难点在于,我们必须先确认这些人的身份背景,要排除他们之前是否有违法犯罪记录,是不是在逃人员。
这个核查需要时间,也需要其他地区的公安配合。
等这些基本排除了,我才能向市局打报告,尝试给他们办理临时身份证明或者暂住证,有了这个,他们找工作、租房才能稍微顺利点。
但这流程不短,而且最后批不批,批多少,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我明白,程序上的事情急不来。那就多麻烦张科长费心了,有什么需要队里配合的,尽管开口。”陈彬诚恳地说。
“陈大客气了,分内之事。”张爱玉点点头。
从户籍科出来,陈彬径直回到了重案三大队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气氛还算放松,临近下班,大家手头的工作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曲浩正对着镜子整理刚发的新警帽,见陈彬回来,立刻凑过来问:“陈大,户籍科那边有消息吗?那些孩子……有找到家的吗?”
陈彬摇摇头,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还是老样子,大海捞针,只能等。张科长她们也在尽力。”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叹息。
虽然早有预料,但每次听到进展缓慢的消息,还是让人心头发堵。
这些都是他们亲手从魔窟里救出来的人,看着他们有了安全的栖身之所,却难以回归真正的家庭,这种无力感并不好受。
祁大春摸着下巴,忽然想到什么:“对了,那个钱大狗呢?他不是会画画吗?还画了他老家的样子,有铁路,有土房,有河或者湖。按图索骥,范围是不是能小点?”
正在端着印有“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旧瓷缸喝水的牛年闻言,苦笑一声,放下缸子:
“祁中队,话是这么说。
可咱们国家地大物博,有铁路经过的村镇多了去了,旁边有河有湖的更是数不清。
就凭一幅简笔画,想确定具体位置,难啊。
符合这条件的地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找?
派人一个个去核对?不现实。”
祁大春拍了拍后脑勺,也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天真:“也是……不过说起来,钱大狗这小子也挺特别,跟其他被拐的人员不一样,他是自己从家里跑出来,主动找到李昌那伙人入伙的。
看那样子,好像也不太愿意提家里的事,甚至……可能不想回去。
咱们警察办案,解救被拐卖的是职责,但要是人家自己不愿意回家,咱也不能硬把人绑回去吧?
主要还是得帮那些想回家、却找不到家的孩子和他们的家人。”
袁杰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大春哥说得在理。
咱们现在的重点,还是得想办法扩大寻亲信息的传播范围,看能不能有更多家属看到。
另外,对钱大狗这种特殊情况,也得持续关注,至少确保他不再误入歧途,如果能引导他打开心结,愿意说出更多信息或者接受帮助回家,那就最好了。”
游双双从一堆档案材料里抬起头,总结道:“现在的情况,急也急不来。只能一步一步来,慢慢扩大筛查和比对的范围,这是个长期工程。”
这时,办公室里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和跃跃欲试响起:
“师傅,您给我讲讲呗,你们之前办的那个特大拐卖案,到底啥样啊?听说可惊险了!”
说话的是刚结束新警培训,分配到三大队还没半个月的年轻干警宋毅。
他正殷勤地给牛年的瓷缸里续水,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办公室里的几位前辈,尤其是陈彬。
牛年扭过头,瞅了自己这个新徒弟一眼:“你小子好奇这个干嘛?来了咱们三大队,还怕以后没案子办?急什么。”
宋毅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师傅,我不是急……就是,我都来队里小半个月了,天天不是整理档案,就是核对这些被拐人员的信息,要不就是跟着您跑腿……一次正经的现场都没出过呢。
我也想……像陈大队长那样,办大案,抓坏人……”
他声音越说越小,但眼里的羡慕和向往藏不住。
牛年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嘿?合着你是觉得现在干的活儿没意思?
路还没走稳当,就想着跑了?
陈大队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也从派出所片警干起的?
基本功不扎实,上了现场就是抓瞎,甚至添乱!”
宋毅偷偷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陈大队长不就比我大一岁多嘛……
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他是南元市警察学校毕业的,去年在学校里,听得最多的传奇就是这位师兄陈彬。
警校毕业一年,接连参与破获数起大案要案,立功受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市局重案大队的大队长,听说甚至被公大请去讲过课,被武国庆欣赏成了关门弟子。
得知自己培训结束分到了三大队,不知道多少同学羡慕他。
宋毅自己也是摩拳擦掌,梦想着成为下一个警界新星,天天跟着陈大队长办惊天大案。
可现实是,他每天面对的是浩如烟海的档案、繁琐的信息核对,想象中的枪林弹雨、斗智斗勇似乎遥不可及。
这落差,让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不过,他可不敢顶撞师傅,只得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没有没有,师傅,我就是觉得……天天在办公室,有点太清闲了,浑身力气没处使……”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