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夜色渐深,村里的狗吠声零星响起。
快九点时,陈彬才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陈彬起身走了出去。
二叔正把自行车在墙角支好,动作有些迟缓,背似乎也比上次见时更佝偻了一些。
“二叔,回来了。”陈彬上前。
“嗯,阿彬啊,还没睡?”
“等您呢。二婶说秋秋学校有点事?”陈彬开门见山。
陈勤奋叹了口气,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摸出旱烟袋,慢慢装填着烟丝。
陈彬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坐在旁边。
“唉,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孩子在学校受了点委屈。”
陈勤奋点着旱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缓缓说道,
“秋秋他们班,前几天要交一笔书本费,一个班四十来人,大概一百来块钱,不算多。
老师让秋秋帮忙收一下,她平时老实,老师信得过。
钱收齐了,就放在她自己那个小钱包里,准备第二天交给老师。
结果,第二天早上,秋秋准备交钱的时候,发现钱包里的钱没了。
钱包还在,里外都翻遍了,包括她自己存的那三十多块钱一起不见了。
这孩子急得直哭,又不敢声张,怕老师同学觉得她办事不牢靠。
后来老师查问,她才说了。
老师也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秋秋说她记得很清楚,钱就放在钱包夹层里,晚上睡觉前还看过,早上起来就没了,肯定……肯定是有人偷拿了。
可这东西也没人看见,没凭没据的。”
陈彬静静地听着,在他的印象里,陈秋秋做事一向认真细致,有点小强迫症,自己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不太像是会粗心大意把钱弄丢的人。
“钱包放哪了?”陈彬问。
“就放在她课桌里,也就去食堂吃了个早饭的功夫,钱就没了。”
陈勤奋道,
“唉,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孩子心里难受,怕她在学校被同学议论,也怕影响她学习。
今天下午老师叫家长,主要也是说说这个事,让安抚下孩子,别闹大。
我就干脆把钱给补上了,交给老师,说是找到了。
下午又带秋秋去书店把该买的课本买了,带她在外面吃了碗面,这孩子才缓过来点。
就是心里还觉得憋屈,觉得被冤枉了,又怕真是自己弄丢了,不敢确定。”
陈彬点了点头,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钱包在,钱没了。
课堂环境,人多手杂。
陈秋确信自己没记错放钱的位置。
这几条信息综合起来,确实更指向“被窃”而非“遗失”。
二叔息事宁人、自己补上的做法,是很多老实本分家长的第一反应,怕孩子在学校受排挤,怕事情闹大不好看,宁可自己吃亏。
“二叔,”
陈彬斟酌着开口,
“您相信秋秋,我也相信秋秋。
她不是个粗心的孩子。
这事,虽然钱不多,但性质可能不一样。
俗话说,勿以恶小而为之。
偷钱这种事,如果真是同学做的,不管是因为家里实在困难一时糊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都需要弄清楚。
如果是因为困难,咱们知道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但如果是别的缘故,比如就是觉得来钱容易,或者针对秋秋,那这苗头就不能惯着。
很多走上歪路的人,一开始往往就是从觉得‘拿点小钱没关系’开始的。
正因为年纪小,是非观还在形成,才更需要及时引导,甚至是必要的矫正。”
陈勤奋拿着旱烟杆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陈彬。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得在理……是这么个理儿。
我就是怕……怕查不出什么,反而让秋秋更难做。
她们女孩子,心眼小,万一……”
“二叔,我明白您的顾虑。
但让秋秋背着这个包袱,对她同样是一种伤害,可能影响更大。
这件事,如果真是意外遗失,那最好,大家安心。
但如果真有不当行为,及早发现和处理,无论对那个拿钱的同学,还是对秋秋,对班集体,都未必是坏事。
明天我去一趟学校,找秋秋和她老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不一定非要大张旗鼓,我先看看。”
陈勤奋看着已经长大成人、在城里当警察、见过大风大浪的侄子,心里是倍感信任的。
他知道陈彬做事有分寸,而且他是真心为秋秋好。
“那……能查出来吗?”陈勤奋还是有点不确定,“都过去几天了,也没人看见。”
陈彬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非常自信道:“二叔,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如果这点事我都理不清头绪,我还当什么刑警?”
“行,阿彬,那明天就麻烦你去学校跑一趟。”
“您放心,我有数。”
陈彬站起身,
“二叔,您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秋秋那边,我会处理好的。”
...
...
翌日,清晨六点三十分。
南元市,南滨区,育才中学。
这所集小学、初中、高中于一体的重点学校,在晨光中逐渐苏醒。
校门口,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校园,有的睡眼惺忪,有的还在抓紧时间啃着早餐。
这就是青春啊。
陈彬感叹着,将自行车停在校外,走到门卫室做了访客登记。
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简单的深色短袖和长裤,身姿挺拔,在略显嘈杂的学生人流中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刚踏入校门,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带着迟疑和惊讶的女性声音。
“陈警官?”
陈彬脚步一顿,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女性,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米白色的职业套裙,外罩一件浅驼色风衣,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五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是龚安萱。
育才中学附属小学的教导处主任。
也是金山路案件受害者韩思思的闺蜜,育才中学自杀案的死者曹建军的前女友。
“龚主任?”陈彬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记得她应该在附小工作。
“真的是你啊!我刚看背影就觉得像,但又不敢认。
陈警官,你怎么又来我们学校了?
不会……又有什么案子吧?”
陈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龚主任别紧张。这次是私事,我过来看看我妹妹,她今年高三,在这里读书。”
“哦,这样啊。”
龚安萱明显松了口气,笑容也自然了许多,
“你看我,职业病,见到警察同志就条件反射。陈警官的妹妹也在育才中学?哪个班的呀?这么一说,也算是我师妹了。”
“高三实验一班。”陈彬答道。
“实验一班?”
龚安萱眼睛微微一亮,
“那成绩相当不错啊!
能进实验班的都是尖子生。
陈警官家里真是人才辈出。
你是要去找她吗?高中部这边教学楼比较多,你认识路吗?
要不要我带你去?
正好我也要去高中部教务处送点材料。”
陈彬对育才中学确实不熟,高中部更是没怎么来过,以前都是二叔二婶来开家长会。
他略一思索,便点头道:“那麻烦龚主任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