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1992年8月7日,立秋。
虽是立了秋,但南元市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依旧炽烈,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市公安局大院里,几棵老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着,将午后的闷热与烦躁又放大了几分。
祁大春站在市局主楼前的台阶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半是天热,另一半则是源于心绪不宁。
他眼巴巴地看着两名身着不同制服的检察院法警,从陈彬手中接过厚厚一摞、用牛皮纸袋封得严严实实的卷宗,相互敬礼,简短交接。
祁大春心里那股不得劲的感觉,在看着法警将密封好的卷宗放入警车后备箱时,达到了顶点。
他下意识地撇了撇嘴,移开视线,似乎多看那警车一眼,心口就更堵一分。
这倒不是他对法警个人有什么意见,实在是在公安系统里干久了,私下里,大伙儿对检察院的同行,总难免存着点微妙的、难以言说的避讳。
公安和检察院,虽然同属政法战线,目标一致,但职责分工不同,站位角度自然有异。
公安干警冲在第一线,摸排、侦查、抓捕,常常是风里来雨里去,跟各色人等打交道,有时候甚至要游走在灰色地带边缘。
而检察院,尤其是公诉和侦查监督部门,负责审查证据、把关事实、监督程序。
案子办得漂亮,证据确凿,程序合法,移交过去,那是水到渠成,皆大欢喜。
可一旦卷宗被检察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或者【程序存在瑕疵】为由打回来,要求【补充侦查】,那对办案单位来说,不亚于泼了一盆冷水,意味着之前的工作可能白费,得从头再来,压力陡增。
次数多了,难免就有点怵。
所以,平日里公安兄弟们私下聊天,提起检察院,语气往往有些复杂。
引擎发动,检察院的车辆缓缓驶出市局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
祁大春一直目送着车子彻底看不见,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憋了许久的一股闷气吐了出来,但这口气吐得并不畅快,反而带出了更多的不甘和烦躁。
他扯了扯有些汗湿的领口,转向旁边的陈彬:
“阿彬,这……这就完了?卷宗一交,就算结案了?那个什么丁嘉茵,雇凶杀人,主谋!现在就因为人在港岛,咱们就动不了她,眼睁睁看着她逍遥法外?这也太憋屈了!”
陈彬笑了笑,打趣道:
“怎么?外地追凶还追出瘾头了?这才从潮头回来有一个月吗?又想申请去港岛出差了?”
祁大春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是这意思吗我?我这是……这是觉得不公平!刘明远抓了,汤全抓了,连汤建军那小子也在鹏城落网了,证据确凿,口供齐全,明明白白就是丁嘉茵这女人指使的!结果呢?就因为她人在港岛,咱们就得干等着?这案子办得,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太不得劲!”
“行了,我明白。”
陈彬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沉稳下来,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两地司法制度不同,移交嫌犯有严格的程序和协议。
这不是我们南元市局,甚至不是省厅能单独决定的事情。
外事科的同事不是已经联系了港岛警方,通报了案情和证据吗?
那边也已经依法对丁嘉茵采取了强制措施,目前处于拘留待审状态。
这已经是我们现阶段能做到的极限了。
等97年一到,港岛回归。
像丁嘉茵这种情况,只要她在那边被定罪,回归后,根据相关法律安排,很大概率还会被遣返内地,接受我们的法律审判。
到时候,该她承担的罪责,一分也跑不掉。
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只是有时候,需要一点时间和程序。”
祁大春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心里那股郁气就是难以消散。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唉……道理我都懂,可就是……憋得慌。算了算了,也只能先这样了。”
陈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身朝重案三大队的办公楼走去。
祁大春挠了挠头,也赶紧跟上。
“行了,顾潮生的案子,到我们这儿,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卷宗移交检察院,后续是起诉、庭审,那是公诉科和法院的事儿。”
陈彬边走边说,语气轻松,
“咱们的工作不能停。城西区那个禁枪专项行动进展怎么样了?”
提到任务,祁大春稍微打起了点精神,汇报起来:
“刘哥和李哥那边挺配合的,毕竟是老单位,沟通顺畅。
宣传一直在搞,拉横幅、贴公告、街道开会、入户走访,老一套,但效果还行。
收缴上来了几把老火铳、土枪,还有一些管制刀具。
不过你也知道,农村地方,有些老观念一时半会儿扭不过来,觉得家里有杆枪能防贼、能打猎,藏着掖着的肯定还有,得慢慢磨。”
陈彬点了点头:“嗯,这种事情急不得,重在宣传和持续的高压态势。
只要把【私藏枪支违法、危险】的观念深入人心,让大部分人主动上交,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剩下的顽固分子,再结合举报线索,精准打击。
刘哥家里怎么样了?听说他爱人上个月生了?”
“对对,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
刘哥现在可是有子万事足,不过家里事多,忙得脚不沾地,但工作一点没落下。
李哥就更忙了,风风火火的,宣传禁枪搞得跟搞运动似的,嗓门大,脾气急,但效果不错。
哦,对了,庞老爷子,上个月正式退休了,欢送会我们在办案子,可惜了没去参加,听说挺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