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元市,城西区,八赤村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远远近近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挂鲜红的鞭炮被挑在竹竿上,噼里啪啦炸响,青蓝色的硝烟混着晨雾,在土路上空弥漫开来。
祁大春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夹克、深灰色裤子,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站在自家土屋的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不住地朝路上张望,看见有人影过来,就赶紧迎上去,掏出口袋里的烟盒,一根根往外递。
“来了来了!三姑,您老慢点走!”祁大春小跑两步,扶住一位头发花白、挎着竹篮的老太太。
“大春啊,恭喜恭喜!”三姑满脸褶子都笑开了,从篮子里摸出个红纸包,硬往祁大春手里塞,“搬新家好,搬新家好!你爸妈这下可享福喽!”
祁大春推拒着:“三姑,您能来就成,这钱……”
“拿着!”三姑虎下脸,不由分说把红包拍在他掌心,“跟我客气什么?你爸妈拉扯你们兄妹俩不容易,现在可算熬出头了!咱们村上上下下,就你们家,一双儿女全是吃公家饭的警察!光宗耀祖啊!”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陆续赶来的乡亲们都听见了,纷纷附和。
“就是!大春有出息!”
“祁家老两口苦没白吃!”
“瞧瞧人家,儿子在市局当队长,闺女马上也毕业了,都在城里扎根了!”
祁大春心里那点自豪感,被乡亲们朴实的夸奖烘得暖洋洋的,他憨厚地笑着,一边招呼人进院子,一边把红包小心地收进里兜。
这钱,是情分,得记着。
院子不大,黄泥夯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垒着两口临时支起的大铁锅,柴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几个帮忙的本家婶子正忙活着洗菜切肉。
院子里摆着七八张借来的方桌、条凳,虽然简陋,但铺着崭新的塑料桌布,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廉价的硬糖,倒也像模像样。
乔迁之喜,在八赤村是大事。
祁大春家这次搬家,更是让全村人都跟着脸上有光。
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守着几亩薄田,像祁家这样,靠着孩子读书硬生生拼出两个警察,搬到城里去的,独一份。
不多时,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半旧的吉普212,带着一路尘土开了过来,停在祁家土屋外的土坡下。
车门打开,陈彬、袁杰、王志光依次下来。
陈彬穿着便服,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只贴了块不大的纱布。
袁杰手里提着两瓶用红纸包着的白酒。
王志光则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样水果。
祁大春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王支!阿彬!阿杰!你们真来了!路上辛苦!”
陈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恭喜!终于熬出来了!”
祁大春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陈大,你们来就是给我面子了!怎么能收钱!今天还得辛苦你们帮忙搬东西,应该我给你们包红包才对!”
王志光把水果塞给他,笑道:“拿着!这是规矩,乔迁的喜气,我们得沾沾。劳务费和出场费,等会儿我们多吃点,喝点,就赚回来了!”
袁杰也把酒递过去:“大春哥,一点心意。”
祁大春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热乎乎的。
他知道,队里最近案子刚结,大家都累,能专门开车跑这几十里山路来,是真把他当兄弟。
几人说笑着进院,又引来乡亲们一阵好奇的打量和低声议论。
“市里来的领导!”
“瞧那气派!”
“大春真有面子!”
南元这边的乔迁习俗有些特别。
搬新家不是零零散散把东西挪过去,而是选好日子,在当天,一次性把旧家里的主要家当,全搬走。
所以,这顿中午的酒席,主要是请来帮忙搬家的青壮劳力和至亲好友,吃饱喝足,好有力气干活。
等晚上,东西搬妥了,在新家那边,再摆一桌,主要是感谢和温锅,规模就小得多。
临近中午,帮忙的婶子们吆喝一声:“开席咯!”
热气腾腾的菜一道道端上来。
没有后世酒席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摆盘和山珍海味,但分量实在,透着乡野的粗犷和热情。
因为八赤村背靠南元山,这席面上野味不少:
大盆的红烧野猪肉,油光发亮,肉块颤巍巍的;
辣子炒野鸡丁,干香扑鼻;
山菇炖的汤,奶白浓郁;
还有自家养的土鸡、腊肉、时令蔬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游双双今天也来了,坐在陈彬旁边。
她穿了件白衬衫,衬得皮肤越发白皙红润,眉眼间不由添了些许韵味。
她夹起一块油亮厚实的野猪腰花,自然地放到陈彬碗里,眼含春水,耳语道:
“多吃点,这个补。”
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绵长。
男人们推杯换盏,说着工作,也说着家长里短。女人们则聊着城里的新鲜事,扯着布匹的花色。孩子们在桌间窜来窜去,抢着肉吃,热闹非凡。
这顿“搬家饭”吃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大家便陆续放下碗筷。
重头戏还在后面——搬家。
祁大春家是真穷。
眼前的土屋,是几十年前他爷爷那辈垒的,墙体是黄泥掺着稻草夯成,连一块砖都看不到。
屋顶铺着黑瓦,但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用塑料布和茅草打着补丁。
窗户很小,蒙着塑料纸。
可以想见,冬天冷风飕飕往里钻,夏天烈日烘烤像蒸笼,雨天更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祁大春兄妹俩当年能考上警校,简直是全村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