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双双心情雀跃,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拿起医药箱,离开了办公室。
陈彬顺手拿起桌上那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片刻后,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径直走出了办公室,朝着政保科所在的大楼走去。
走廊里,有相识的同事朝他点头示意,目光在他包扎的手臂上停留一瞬,带着敬佩和关心。
陈彬一一颔首回应,脚步未停。
来到那栋进出管理严格的政保科大楼,陈彬的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相比于其他人需要履行繁琐的登记、核实、通报手续,门口的警卫看到他,只是立正敬礼,然后便示意放行。
一路上,遇到的政保科警员,无论年纪大小,见到他都会停下脚步,客气地喊一声“陈大”,目光中带着对这位屡破大案、尤其在此次揪出杨建国行动中表现出色的刑侦队长的尊重。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紧闭着。
陈彬推门进去。
室内光线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唐费坐在审讯桌后,面色沉静如水,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
他们对面,杨建国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
一夜之间,他变得脸色灰败,花白的头发凌乱,昨晚腿上中的枪伤已经过处理包扎,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颓丧。
听到开门声,唐费抬了抬眼皮,见是陈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的空位上。
陈彬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的杨建国身上。
唐费直接开口道:“杨建国,现场勘查报告、凶器比对结果、鞋印鉴定、你宿舍搜出的物品清单,还有昨晚你潜入丁大旭家被当场抓获的记录……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杨建国缓缓抬起头,目光移到陈彬脸上,又从陈彬脸上移开。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是胜利者,我是失败者。我……无可反驳。”
陈彬目光直视着杨建国,开口问道:“杨建国,我想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杨建国似乎没料到陈彬会问这个:“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信仰,是什么?”
审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唐费看向了陈彬,似乎有些意外,但都没有出声打断。
杨建国更是明显愣了一下:“呵……信仰?”
他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问题,目光扫过陈彬,又扫过唐费和墙壁上悬挂的国徽,嘶哑道:“我能说吗?在这里?”
陈彬看着杨建国,一字一句,一句一顿地说道:
“民族,民权,民生。
天下为公,人民万岁。
你们和我们做的所有事,最终的目的,应该都是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你说,是这个道理吗?”
杨建国听着这句在记忆中都已有些模糊的话语,一时之间愣了神。
“那你自己看看,你这是在做什么?或者说,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姚金波一家四口。抛开姚金波不谈,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老母亲……他们有什么罪?
你告诉我,他们对你们有什么威胁?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老百姓,是无辜的!
杨建国,我们都生在这片土地,长在这片土地。
我们身边活着的,是几万万和你我一样的同胞。
我们该做的,难道不应该是拧成一股绳,让这片土地不再受欺负,让这上面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都能吃饱穿暖,有盼头,有未来吗?
可你们呢?你们躲在阴影里,拿着别人给的枪和钱,把刀子对准了自己的同胞!”
“告诉我,这,就是你当年选择这条路时,想要的结果吗?”
杨建国彻底低下了头。
他没有回答。
或许是无法回答,或许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信仰?
那个曾经或许炽热过的词汇,如今还剩下什么?
“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呜呜……”
杨建国忽然崩溃大哭,眼泪混着鼻涕横流,
“我也不想啊……我也不想的啊!我也是有信仰的……我当年……我也是有信仰的啊!
可那都是扯淡!都是他妈扯淡啊!什么为了民族……什么为了未来……都是骗人的!我信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可我得到了什么?!我得到了什么啊?!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那家人……
我也有过老婆孩子……我走的时候,我女儿才三岁……她那么小,那么软,她会抱着我的腿叫我爸爸……
可我呢?我他妈在干什么?
我在杀别人的孩子!我在让别人家破人亡!
你问我信仰?我现在还有什么信仰?
我的信仰就是每个月那点偷偷摸摸送来的、还不够买条好烟的活动经费?
就是那些永远兑现不了、骗鬼的承诺?
就是让我像条见不得光的老狗一样,躲在这里,提心吊胆,最后还被像垃圾一样扔掉?!
我怀疑过……我早就怀疑了!无数次!
当我看到厂里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工人们能按时发工资,孩子能上学,家家户户过年能吃上肉的时候……
当我看到报纸上登的那些大工程,那些想都不敢想的变化的时候……
我就在想,我他妈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坚持的东西,能给这些人带来这些吗?
能让我女儿……让我那早就不知道还在不在、还认不认我的女儿……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也许……也许当年,我要是没走这条路……我要是听了劝,悬崖勒马……哪怕就在厂里当个普通的工人,老老实实干活,现在也该退休了,能领着退休金,晒晒太阳,看看孙子……”
“我是罪有应得……我该死……我早就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