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三大队办公室。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夜色已深,但三大队办公室内依旧灯火通明。
相比于在三三一厂内部那种需要伪装、顾忌、束手束脚的状态,回到自己的地盘,陈彬等人终于可以放开手脚,调动一切可用的资源进行深入调查。
年初莲城大案的告破,尤其是其中牵扯出的违规试药等惊人内幕,极大地震动了南元市乃至全省的公安和卫生系统。
此案之后,市里对于艾滋病患的监测、管控以及相关药品的管理骤然收紧。
各医院的艾滋病检测、确诊记录、用药处方都被要求更加严格登记、上报和内部留档,相关保密层级虽高,但对于拥有办案需要的警方,在履行必要手续后,调阅特定范围的记录成为了可能。
在陈彬的紧急协调和上级特批下,关于何宽可能存在的医疗记录,被迅速从市传染病医院及几家有资质进行HIV检测的医疗机构中调取出来。
厚厚的档案袋被送到三大队,几个小时的紧张查阅和交叉比对后,一份令人心惊的脉络逐渐清晰。
“查到了!”袁杰从一堆病历复印件中抬起头,“何宽,确实在1989年8月7日,于市人民医院进行了HIV抗体检测,结果呈阳性,被确诊为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病历上记载,他自述有高危行为史,但未具体说明。”
这个日期,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1989年8月7日。
何宽就在【八九案】案发前两天,确诊感染了HIV病毒!
“我这边还有更意外的发现,”曲浩指着另一份记录,补充道,“就在何宽确诊的第二天,也就是8月8日,吕鑫也去了同一家医院,做了HIV检测。结果同样是阳性,被确定为艾滋病毒携带者。”
“等等,”祁大春有些困惑地打断,“艾滋病患和艾滋病毒携带者,不一样吗?”
陈彬拿过两份记录的复印件,快速扫了一眼,解释道:
“有区别。艾滋病,也就是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AIDS),是HIV病毒感染的最后阶段,免疫系统被严重破坏,会出现各种机会性感染和肿瘤。
而HIV病毒感染后,有很长的潜伏期,一般是2到10年,甚至更长。
在潜伏期内,感染者没有明显症状,身体机能看似正常,只是体内携带病毒,具有传染性。
这个阶段,医学上通常称为艾滋病毒携带者。
何宽的病历描述,已有一些轻微相关症状或免疫指标异常,所以被直接归为【感染者】;
而吕鑫可能处于更早期的无症状携带状态,所以记录为【携带者】。
但本质上,两人都已感染HIV。”
祁大春听得喉咙有些发干,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陈彬,喃喃自语道:
“阿彬……这艾滋病,传播……真有这么厉害,这么广泛吗?怎么感觉……一下子好几个案子都有出现类似的......”
“从流行病学角度看,在特定人群和高危行为集中区域,传播速度确实可能很快。
尤其是现在,公众认知不足,防护意识薄弱。
已知的高危传播途径,主要是性接触、血液和母婴。
在特定群体中,比如特殊服务工作者,以及男男行为者,还有吸毐人员之中,感染率相对更高。”
“特服人员和吸毐之间传播率高,我能理解,接触人多,防护差。”
祁大春努力消化着信息,但还是忍不住追问:“可为什么……同性恋之间也……他们那个……怎么传播?”
“你想想,男性同性之间的性行为方式,容易造成直肠黏膜这种脆弱部位的损伤。
而且,相比起很多异性恋伴侣,部分男同性恋群体的性伴侣可能更不固定,性行为也可能更频繁。
多种因素叠加,导致了在这个群体中,HIV的传播风险和实际感染率,在统计上确实显著高于普通人群。”
祁大春下意识地屁股一紧,他连忙摆了摆手,似乎想驱散脑子里自动生成的画面,心里一阵恶寒。
“明白了……这,这也太……”
陈彬将话题重点拉回案件:“所以,现在的问题来了。何宽和吕鑫,两人几乎是同时确诊感染HIV。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共用针具的毐友?是伴侣?还是仅仅因为一起去过同一个发廊消费,而先后中招?”
他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了起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矛盾点,在他脑海中浮现:
“按他们原先的口供,案发当晚,两人从下午开始就在何宽家喝酒,一直喝到凌晨,声称醉得不省人事,对楼上的灭门惨案一无所知。”
“但我们现在知道,他们俩在案发前两天,刚刚确诊了HIV。
这是一种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消息。
他们真的还有心情,从晚上喝到凌晨,酩酊大醉,对楼上四口人被杀的动静毫无察觉吗?”
“即使外面在放烟花,有噪音掩盖,但凶手是短时间内连续杀人,动作再利落,也不可能完全悄无声息。
尤其是最后一个死者姚康宁,他是在大约6点30分回到家门口遇害的。
那时候烟花早已放完,相对安静。
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哪怕面对突然袭击无力反抗,难道连喊一声‘救命’、或者制造出一点挣扎、跌倒的声响都做不到吗?
楼下的何宽和吕鑫,如果真的在房间里,就一点都没听到?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何宽和吕鑫两个人,在6点20分姚金波夫妇遇害,到6点30分姚康宁回家被杀这关键的十分钟左右时间里,甚至可能更早或更晚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根本不在201室的房间里!”
这个结论,如同惊雷般在三大队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何宽和吕鑫在案发时的行踪就成了巨大的谜团,他们的嫌疑将急剧上升!
“会不会……”曲浩脱口而出,“会不会这两个人,就是造成【八九案】的真凶?!
他们因为得知感染了绝症,心理崩溃,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对姚金波一家实施了报复?
毕竟,杨小娟是何宽的初恋,会不会他认为如果当时没有姚金波,自己和杨小娟结婚,也许根本不会身患艾滋?”
陈彬没有立刻肯定或否定:“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我个人依然倾向于认为,【八九案】并非多人协同的团伙作案。
理由之前分析过:四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地点、姿态、伤口特征存在细微差异,更符合单人依次作案的模式。
而且,姚金波家门口那三枚不同类型、方向的脚印,也很难用【两人共同作案】来解释。”
他停顿了一下,让队员们消化这个判断,然后继续道:
“但是,这绝不意味着他们与此案无关,或者他们的嫌疑降低了。
恰恰相反,他们隐瞒了案发时的真实行踪,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在没有找到决定性证据之前,所有的推测都只是推测。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验证它。
下一步,集中力量,彻底查清何宽和吕鑫在1989年8月8日傍晚6点20分这段时间,究竟在哪里,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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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分局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