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不得不赌一把。
为什么要赌?
因为时间不等人。
距离【六八栗岭大巴车爆炸案】发生,已经过去了三天半。
在刑侦领域,素有【黄金72小时】的说法。
这并非玄学,而是基于无数案例总结出的规律:
在这个时间段,目击者的记忆最为清晰,细节保存最好,随时间推移会快速模糊、失真甚至被其他信息干扰。
现场与物证,也能保存的相对完整。
而且这个时间点内,如果真凶外逃,时间较短,活动范围相对有限,交通工具、通讯、消费等留下的踪迹越新鲜,布控、排查、抓捕的效率越高。
一旦超过这个黄金窗口,证据灭失、记忆模糊、嫌疑人远遁或充分隐匿的可能性急剧增加,案件侦破难度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先前金城连环杀人案,凶手外逃鹿城最终落网,其中不乏些许运气的成分。
而这次,案发已经超过72小时,天南海北,潘风如果真的外逃,那可供藏匿的方向太多,一旦让他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再想抓回来,难度极大。
而潘风一旦抓不到,指证赵永贵的直接人证就没了,案子很可能陷入僵局。
所以,陈彬必须利用现有的一切施压手段,在赵永贵心理防线相对最脆弱的情况下,发起最强有力的攻势,力求突破其口供,撕开第一道口子。
只要赵永贵开口,就能为追捕潘风、查找更多证据提供明确方向,甚至可能直接获取关键信息。
“我……我听不懂,你……你在说什么……”
此话一出,再结合赵永贵那副强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状态,旁边一位经验丰富的预审科老警员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里暗笑:
“稳了,这反应,心里绝对有事!”
只有陈彬依旧面无表情看着赵永贵。
预审警员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你】的笃定和压迫感,开始敲打:
“听不懂?那我帮你回忆回忆。潘风,欠款,还有……土制炸药。这几个词放一起,你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
赵永贵猛地抬起头,脸上竭力做出茫然困惑的表情,但眼底那丝慌乱却掩饰不住:
“我真的……没太听懂。潘风……我好像听说过,不太熟。欠款?什么欠款?炸药?我更不知道了!”
“我奉劝你老实交代!”
预审警员加重了语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别以为用现金交易就万无一失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那些钱是怎么到你手里,又怎么出去的,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觉了?”
这句话,其实也是预审警员在诈赵永贵,而且是一种非常高明的审讯技巧。
模糊指控,观察反应,他没有说【你给了潘风现金让他杀人】,而是用了【现金交易】这个外延极广、含义模糊的词。
在九十年代初,商品经济活跃,但电子支付、银行转账远未普及,大额交易确实普遍使用现金,无论是合法生意还是非法勾当。
这句话本身没有指明是什么交易,可落在有心者的耳朵里意味就变了。
警方目前确实没有赵永贵与潘风之间存在现金交易的确凿证据。
但这句话说出来,仿佛警方已经掌握了这条线索,只是在等着赵永贵自己承认。
果然,赵永贵听到【现金交易】四个字,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强自镇定,辩解道:
“什么意思?我……我家里不归我管钱啊!钱都是我老婆沈文竹在管!我连存折密码都不知道!我每天兜里不超过十块钱,也就够买包烟,打点散酒……你们说的什么金钱交易,我……我只能在商店里买点烟酒,平常哪有钱花啊?更别说搞什么交易了!”
一直在旁沉默的陈彬,终于开口了:
“那赵显德呢?他是怎么养这么大的?靠你每天那十块钱?”
闻言,赵永贵浑身猛地一颤,足足愣了好几秒,才一字一顿地吐出:
“赵显德……他是我兄弟赵丰收……在外边的孩子。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家伙。赵永贵,你连自己亲儿子,都不认了?”
这次,陈彬还是在赌。
赌那个木场工人没有看错,赌那个孩子赵显德,就是他赵永贵的亲生骨肉!
但显然,陈彬赌对了。
赵永贵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继续抵赖,但一时之间变得艰难。
只得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嘿!”预审警员猛地一拍桌子,身体前倾,声音拔高,“你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你现在是什么处境!还在这儿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以为前两天请你来配合调查,给你住招待所,是请你来做客的?觉得挺舒服是吧?要不要……换换地方,去滞留室休息休息,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滞留室,那地方听起来似乎只是个临时关押的房间,甚至不如看守所的监号正式,但只有真正进去过、或者听说过其厉害的人,才明白相比起滞留室,罪犯更愿意呆在监狱。
为什么?
想象一下,一个完全隔音的房间,墙壁、天花板、地面都覆盖着厚厚的软质材料,吸收掉一切声音的回响,也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
24小时不间断的强光灯从头顶直射下来,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只有一成不变,令人眩晕的白光。
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书籍,没有收音机,没有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你只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血液流动的嗡鸣,甚至肠胃蠕动的细微声响。
再硬的嘴,再强的心理素质,在这种环境下,也很难撑过四十八小时,精神崩溃是大概率事件。
很显然,赵永贵听过那地方的名号,哆哆嗦嗦道:“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不明白……你们在讲什么……”
陈彬狐疑地看了赵永贵最后一眼,不知为何,心中对于潘风外逃的焦躁感慢慢散去。
直到他被预审警员带出审讯室,送往那令人闻之色变的滞留室,陈彬心中的思绪却并未平息。
方才审讯中,赵永贵那种在巨大压力下,对【金钱交易】指控近乎本能的、基于【没钱】的辩解,以及提及【赵显德】时复杂难言却最终否认的反应,像两块拼图,在他脑海中与之前调查的诸多碎片反复碰撞、组合。
直到观察室的门被推开,副支队长王志光走了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小陈,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王志光看着他,递过一支烟:“郑大那边刚刚传来确切消息,经过反复比对和专家复核,从爆炸现场死者体内铁片上提取的残缺指纹,与潘风出租屋内找到的那些铁片上提取的指纹,认定同一。
可以确定,潘风就是直接制造、并很可能亲手安置了那个爆炸装置的人。
就算从赵永贵这里套不出线索,我们也可以对潘风下通缉令,进行抓捕,你不要有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就像你先前说的,一个案子靠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力量,潘风哪怕真的逃到天涯海角,全国警方协力,总有一天能抓捕归案的。”
陈彬接过烟,就着王志光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点了点头。
“嗯,技术认定出来了,这是好事,锁定了一个直接行为人。”
“你这话的意思......你在想什么?”
“王支,我刚才在想赵永贵最后那几句话。”
“哦?他说什么了?家里钱都是沈文竹管,他没钱?”王志光也点着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对,就是这句。还有他拼命否认赵显德是自己儿子时的反应。”
陈彬弹了弹烟灰:“我好像……抓到了一点之前忽略的东西。
刚才赵永贵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反复强调他没钱,家里财政大权在沈文竹手里,每天只有十块零花。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或者至少大部分是真的……”
王志光立刻明白了陈彬的暗示,眼睛微微睁大:
“你的意思是……如果赵永贵经济上真的被沈文竹卡得这么死,那他偷情、养情妇、还有私生子赵显德……这么些年,开销从哪来?
光孩子上学、生活就是一笔不小的钱。沈文竹……她难道一直知情?甚至……默许了?”
“很有可能。”陈彬缓缓点头,“木场工人说,沈文竹不能生育,这在农村,尤其是在赵永贵这种传统观念深、又好面子的男人心里,是天大的事。
沈文竹自己可能也心怀愧疚。
如果赵永贵在外面有了孩子,沈文竹为了维持婚姻、保住面子、甚至可能出于某种补偿心理,选择默许,并暗中提供经济支持,或者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样一来,赵永贵那句钱都是她管,反而可能成了真话——养外室和私生子的钱,可能走的根本就不是赵永贵个人的账,甚至可能是沈文竹默许下,从木场账上或者家庭共有资金里支出的。
所以赵永贵才敢在审讯中,那么有底气,因为他可能真的没有大笔完全由自己支配的现金。”
王志光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又皱眉:
“可如果沈文竹默许甚至支持赵永贵有外室和儿子,那赵永贵的杀妻动机不就减弱了吗?
他有什么必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去雇凶杀妻?
杀了沈文竹,木场谁管?
家里的经济来源可能都成问题。这不合逻辑啊。”
陈彬眼神微微眯起:“这个我也没办法确认,不过至少确认,爆炸是潘风引起的,究竟是不是雇凶杀妻,与赵永贵有没有关系,我们还得继续查。”
王志光问:“钱在存折里,沈文竹生前赵永贵就动不了,这钱未必是赵永贵每天十块钱去省出来的啊?”
“还记得他们两口子吵架的理由吗?”陈彬提醒道,“沈文竹急着去市里看生病的父亲,但没车。为什么没车?赵永贵的车,被他的朋友撞烂了。”
王志光瞬间明白了陈彬的指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辆被撞烂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