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双双松了一口气:“那这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不过,这伤势是实打实的啊!两枪啊,什么概念,这万一运气不好就......”
陈彬没有插话。
他透过玻璃窗,看着病床上祁大春那副与往日生龙活虎截然不同的、带着伤后虚弱和百无聊赖的模样,又想起他平时憨厚耿直、冲锋在前的样子,只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越来越重。
法律、程序、证据、尸检报告……在有些极端的情感和偏执面前,似乎变得苍白无力。
基层民警流血流汗,有时还要承受不公的委屈和难以预测的风险。
祁大春的遭遇,绝非个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咿咿呀呀。
祁大春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慢慢转过头。
当看到是陈彬时,他明显愣住了,然后毫不在意的咧嘴一笑,张嘴想要说话,但脖子上的纱布让他动作有些僵硬,发出的声音也异常嘶哑低沉,几乎难以辨认:
“阿……阿彬?你……你怎么回……来了?瞧瞧,我身中两枪,啥事也没有,命大吧。”
陈彬走到床边,看着祁大春的脸,看着他脖子上刺眼的纱布和吊着的伤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祁大春没打吊针的那只大手,用力捏了捏。
“嗯,回来了。你小子……其实命大,阎王爷都不敢收你,受苦了。好好养伤。别的事,有我们。”
祁大春看着陈彬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读出些什么,最终只是咧了咧嘴角,点了点头,另一只手里剥好的橘子,递了一半过来。
陈彬接过那半个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病房外,夏日阳光明媚。
陈彬、祁大春、袁杰,这曾经在南元市局刑侦支队被称为【新城西三叉戟】的三个好兄弟、好战友,难得地聚在了一起。
只是,场景从以往喧闹的大排档、紧张的案件分析室,换成了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病房。
大多数时候,是陈彬和袁杰在说话,祁大春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脖子上的纱布限制着他大幅度的动作和发声。
他们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游双双非常懂事,知道三个男人久别重逢,尤其祁大春受伤情绪需要疏导,她这个外人在场可能反而不便。
于是,她找了个借口溜出了病房,说是去透透气。
结果这一透气,就透到了附近的菜市场,精心挑选了一只肥嫩的乌鸡,又买了些红枣、枸杞、当归之类的药材,找医院食堂,借了炉灶,慢火细炖了一下午,熬出了一锅香气扑鼻、汤色金黄的乌鸡药膳汤。
用她的话说,祁大春流了那么多血,必须得好好补补。
傍晚时分,游双双提着保温桶回到病房。
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驱散了病房里沉闷的消毒水味。
陈彬和袁杰陪着祁大春,三人分食了那桶温暖的鸡汤。
夜色渐深,医院的熄灯铃隐约响起。
陈彬和袁杰起身告辞,叮嘱祁大春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他。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晚的空气带着南方夏日的闷热。
陈彬摸了摸口袋,对袁杰说:“阿杰,你等我一下,我去缴费窗口看看,大春后续的医药费、还有买点营养品什么的……”
“哎,阿彬哥,不用!”
袁杰连忙拉住他,解释道,“我刚刚不都说了吗,大春哥这次住院所有的费用,全都是市局负责,实报实销。
王副支……哦,就是我师父王队,现在提副支队长了,他特批的,走的是因公负伤的绿色通道。
局里还安排了专门的陪护人员,只是今天我知道你要来,想着你肯定要来医院,陪护的兄弟来了反而挤,就没让他来,咱们自己人照顾更方便些。”
陈彬听了,心中稍安。
至少在经济和治疗上,组织没有亏待因公负伤的兄弟。
他点了点头:“那就好。局里能负责,是最好的。”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夜晚的医院停车场略显空旷。
陈彬忽然开口,:“阿杰,洗煤厂那个盗煤案的卷宗,包括现场勘查记录、审讯笔录、尸检报告、还有家属闹事的记录,以及后来那个小子开枪的相关材料……现在都在市局吗?谁在保管?”
袁杰点点头:
“都在。这个案子因为情况特殊,虽然主要侦查工作是大春哥完成的,但后来出了这么多事,一直是我师父,王副支在亲自盯着,负责协调和善后。
大春哥是主办警官,他现在还没出院,也没做最终笔录确认,所以整套案卷材料都还在侦查阶段,暂时没有移送检察院。”
“我能看看吗?”陈彬问。
袁杰看了陈彬一眼,没有丝毫犹豫:
“行倒是行。你现在可是咱们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的大队长,正儿八经的领导,我和大春哥的顶头上司。看案卷,了解手头积压的案子,那是你的职责和权力。
不过,王副支也交代了,明天是你正式去市局里报到的日子。
他准备组织队里的兄弟,给你办个简单的欢迎会,也算是庆祝你研学归来,高升大队长。
他特意说了,等明天欢迎会过后,正式工作交接了,你再慢慢看卷宗不急。
今晚……你就好好休息吧,坐了一天火车,又喝了那么多,肯定还乏着呢。”
陈彬闻言,他揉了揉眉心,对袁杰说:
“欢迎会就算了,跟王队说一声,心领了,但别搞那些形式。大家平时都忙,我回来是干活儿的,不是来当客人的。明天我准时去队里报到,该干嘛干嘛。卷宗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晚上,那就明天再说。”
“行!”
袁杰痛快地答应:“那我明天一早跟王副支说。他肯定听你的。那……阿彬哥,我先送你回宿舍?还是你有别的安排?”
“不用送,我走回去,没多远,正好醒醒酒,也想想事情。”
陈彬摆摆手,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队里见。”
“好,阿彬哥明天见!”
袁杰挥挥手,开上燕京吉普,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