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彬、马卫国、林向阳乘坐的桑塔纳警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疾驰,最终一个急刹,停在了哈业胡同的入口处。
胡同口,已经被先期赶到的鹿城民警和当地民兵临时控制。
几名干警和民兵持枪警戒,神色严峻。
在人群中央,两名身材高大的刑警一左一右,死死押着一个双手被反铐、腿上还缠着防止逃跑的绳索、身形粗壮但此刻却显得佝偻狼狈的男人——正是邓鸿翔。
他低垂着脑袋,脸上沾满泥污,在车灯照射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早已没了往日的凶悍。
陈彬三人推门下车,快步上前。
布和支队长和刘建军也正好从胡同深处快步走出,两人脸色都极其难看。
“就只抓到一个?沈春玲呢?”陈彬目光扫过现场,没看到那个女人和孩子的身影,心猛地一沉。
刘建军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沈春玲……太狡猾了!防备心不是一般的强!我们从抓捕邓鸿翔的民兵那里了解到,沈春玲在绑架计划实施前大概十分钟,才用附近的公用电话联系了她那个所谓的牧民姐妹,说了碰头地点。
但很显然,她在实施绑架、甚至可能在绑架得手后的逃亡路上,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或者对我们的反应速度产生了怀疑。
她根本没打算真跟那个姐妹走,而是把邓鸿翔当成了诱饵和幌子,自己抱着孩子,在我们的人出现前几分钟,提前溜了!”
“往哪个方向逃了?”陈彬追问。
刘建军抬手指向胡同南侧更深处:
“根据现场痕迹和民兵反映,是往南边,胡同里面去了。
那片地形更复杂,岔路多,还有一些零散的住户。
我们已经调集了附近能调动的所有警力和民兵,正在往里面展开搜索,拉网排查。
理论上,她被堵在这片区域,人肯定是跑不掉了……”
他的话头突然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脸上沉重的忧色说明了一切。
陈彬立刻了然,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
“但是,她手里还有人质。
一个年幼的小女孩,而且,这片胡同区内部错综复杂,民居散落。
她完全可能狗急跳墙,闯入任何一户居民家中,挟持更多人质,或者造成更不可预估的伤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困兽犹斗,何况是沈春玲这种……人。”
刘建军沉重地点头:“没错。这就是我们现在最大的顾虑。不敢逼得太紧,怕她伤害孩子,也怕她乱来。”
有顾虑,但众人更明白,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拖了。
陈彬立刻看向布和和刘建军:“布和支队长,刘支,我请求带人进去,参与搜捕。
我对沈春玲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状态比较熟悉,或许能更快判断她的动向。另外,我也能进行细致的码踪。”
“码踪术?”
布和眼睛一亮,他听说过这门老刑侦的绝活,但在实际追捕中应用,尤其是这种紧急情况下,需要极高的眼力和经验。
“对。码踪术,除了能通过鞋印反推嫌疑人体型,更能通过足迹的新鲜程度、步幅、步态、压力点等细节,追踪行踪方向。”
陈彬简单解释,随即不再耽搁:“事不宜迟,老马,向阳,我们走!
布和支队长,麻烦协调一下,让搜索的同志注意保护现场足迹,尤其是新鲜独特的女性鞋印,以及可能伴随的、较小的拖曳或负重痕迹!”
陈彬三人打着手电,迅速进入胡同深处。
在沈春玲消失的那个巷道口附近,地上脚印凌乱不堪,有民兵的胶鞋印,有民警的皮鞋印,还有附近居民好奇出来观望留下的各种鞋印,几乎将地面踩得一塌糊涂。
陈彬蹲下身,手电光柱如同探针,在地面上细细扫过。
他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如鹰。
完全无视了那些杂乱无章的印记,脑海中快速回想着之前301室内提取到的、属于沈春玲的那个较小血脚印的形态特征——前掌压力略重(可能因怀孕或抱孩子),步幅不大,但步态在紧急情况下会略显急促……
几秒钟后,他的目光锁定在几枚几乎被踩踏得模糊不清、但边缘轮廓和着力点依稀可辨的女式棉鞋印上。
鞋印花纹普通,但其中一个右脚前掌外侧有轻微的磨损特征,与记忆中某个细节吻合。
“这边!”
陈彬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沿着那几枚断断续续、指向南侧更深处的鞋印追踪过去。
他几乎是半匍匐在地,手电光紧贴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痕迹变化。
跟在后面的布和看得心中暗惊,他办案多年,见过能追踪的,但像陈彬这样在如此杂乱的环境中,如此快速、如此笃定地锁定并跟上特定目标的足迹,简直神乎其技。
“这眼力……这判断……简直就是马玉林老爷子再世啊!”
他忍不住低声惊叹。
陈彬此刻全神贯注,无暇理会赞叹。
他沿着那越来越淡、却始终指向明确的足迹,在迷宫般的胡同里快速穿行。
足迹显示,沈春玲的行走路线并不直线,时而紧贴墙根,时而穿过堆放杂物的空地,显然在刻意利用地形躲避可能的视线。
追踪了大约两百多米,足迹在一栋孤零零的、显得有些破旧的两层砖混小楼前戛然而止。
小楼没有院子,门是普通的木门。
陈彬抬手示意马卫国和林向阳分散警戒,自己则小心地靠近门口。
只见门上的挂锁被撬开,歪歪斜斜地挂在门鼻上。
他轻轻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有人吗?警察!”林向阳持枪警戒,低声喝问。
没有回应。
陈彬打着手电,迅速扫视屋内。
一层是堂屋兼厨房,家具简陋。
他快步上楼,在二楼的卧室,看到了令人心头一紧的景象——一个老式的木质衣柜门敞开着,里面原本挂着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几件男士的旧外套和裤子被扔在地上。
地上,还散落着沈春玲之前穿的那双沾满新鲜泥土的女式棉鞋。
“她在这换了衣服!”马卫国低声道。
陈彬眼神冰冷。
沈春玲不仅逃,还如此冷静地在逃跑途中偷梁换柱,换上本地牧民常见的男性旧衣裤和解放鞋,试图改变外在特征,玩一手灯下黑,混淆追踪,然后趁乱混出包围圈!
这份在绝境下的果断、狡猾和心理素质,实在令人心悸。
“追新的鞋印!”
陈彬没有丝毫停顿,立刻退出小楼,重新在地面上寻找。
虽然换成了尺码明显大得多的男士解放鞋,但沈春玲抱着孩子,负重行走,在郊外这片湿润的泥土地上,留下的脚印反而比之前更清晰——步幅因鞋大而有些拖沓,脚印较深,前掌和后跟的压力分布因负重而改变……
新的足迹出现,指向与小楼相反的方向——北边,也就是他们来时的大致方向,但更偏向一条通往主路的小岔道。
她果然想反其道而行,从来的方向找机会溜出去!
三人循着新足迹狂奔。
足迹上了那条小岔道,沿着道边前行了百来米,然后……拐上了出城的主路——鹿哈公路!
公路上车来车往,虽然因为设卡和追捕,车辆比平时少,但仍有零星车辆。
足迹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几乎无法追踪。
陈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上了公路,是想搭车?
还是……
就在这时,前方大约十几米外的公路边,一个身影突兀地映入了陈彬的眼帘。
那是一个穿着不合身的、略显臃肿的旧蒙古袍和深色裤子,头上包着围巾,背着一个半旧竹篓的人,正站在路边,朝着由北向南驶来的车辆,有些急切地挥舞着手臂,似乎想要拦车。
看打扮像个普通的、想要搭顺风车的牧民。
但就在陈彬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直觉的警报在脑中炸响!
那身形轮廓,那略显急促却不显慌乱的姿态,尤其是那看似随意背着的竹篓……篓子的大小,形状,以及那人下意识护着篓子的动作……
沈春玲!
陈彬几乎在看清的同时,就从脑海里迸出这三个字!
几乎就在陈彬注意到那个身影的同时,那个“牧民”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逼近的危险和目光,根本没有回头确认,挥舞的手臂骤然收回,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公路边,朝着南边出城的方向,发足狂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