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彬提出的犯罪升级的动机,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层层疑问的涟漪,却一时难以见底。
众人眉头紧锁,思绪翻腾。
过年期间的刺激?
团伙内某个或某些成员心理变态程度加剧?
最后一名死者E的身份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可能性太多,缺乏决定性的证据指向,连陈彬自己也坦言没有确切的答案。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武国庆沉声打破了沉默,手指点向线索板上受害者E的案件特征,
“烹煮肾脏,这些行为与之前相对简单的杀人、分尸、弃尸有本质区别。
搞清楚他或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为什么选择在E案这么做,确实是本案的核心关键。这一点,我们必须记下,在后续对所有线索的分析中,时刻保持警惕,寻找能解释这种升级的蛛丝马迹。”
在场的人都清楚,如果能把这个问题弄清楚,那么这个案子基本也就破了一大半了。
陈彬把这个关键问题记录在册,先按下不表。
破案如同解一个复杂的绳索,有时需要先解决外围的环,才能触及最核心的结。
马卫国追问道:
“陈彬同志,如果按照你的分析,这伙人的根本目的是图财,那我有一个问题就是:
受害者是如何出现在那个废弃砖窑厂的?”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疙瘩,抛出困扰他多时的难题:
“图财害命,无非两种常见模式:
半路劫道,或者入室行动。
可这个案子,两者似乎都说不通。
首先,五名死者的死亡时间都在白天,那么基本也可以判定劫财的时间也是在白天的对吧?”
见众人认同地点了点头,马卫国则继续说道:
“如果是在半路随机选择目标劫道,砖窑厂那片地方白天几乎没人,凶手蹲守的效率太低,总不能傻傻等在那等一个有缘人吧?
如果是在其他热闹些的地方下手,大白天,人来人往,强行劫持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受害者也肯定会挣扎呼救。
其次,如果是入室抢劫,然后把人绑到或分尸带到砖窑厂,这更不可能。
大白天闯进别人家里,受害者不会叫?
不会反抗?
想把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从居民区弄到那么偏的废弃厂区,难度太大了吧。
所以,最大的可能只剩下一个:
受害者是自己,或者说,是在某种情况下,自愿或者非自愿但未被暴力胁迫明显反抗的情况下,进入砖窑厂的。
可这就更奇怪了,几个年轻女性,为什么会独自,跑到那么偏僻、荒凉的废弃地方去?
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她们?
还是说……她们是被人用什么方法‘带’进去的?”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老马,案发后,你们发出协查通报,也通过省厅的模拟画像专家根据颅骨复原了死者样貌,有没有家属来认尸?”
马卫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来了不少,拿着寻人启事,哭得昏天暗地的家属,挨个看过了模拟画像(用五名死者的颅骨进行了生前样貌模拟)和……部分遗物。
但没有一个能对得上。
省厅的专家水平很高,复原度应该不低,可就是没家属能认出来。”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学员小声插话:
“会不会……这些受害者,根本就没有家属?或者家属不在本地,根本不知道她们出事了?”
林向阳立刻反驳:“家属不在本地是有可能,但没有家属......一两个倒有可能,五个全都没有?
这也太巧了。
金城虽然偏,但人口流动也没到那种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步。
她们总该有亲戚、朋友、同事吧?
失踪这么久,总会有人发现不对劲吧?”
众人闻言,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彬了然,又问道:“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这些受害者家属并没有报警?”
“那么问题来了......”
陈彬眯了眯眼,环视会议室里的众人,一字一句道: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案发到现在半个月了,第一起受害者的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足足消失了这么久没有回家。
她们的亲属、朋友、同事,或者说她们的社会关系网中,竟然没有人因为她们的失联而报警?”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霎时间一片死寂。
为什么?
为什么五个年轻女性失踪了,却无人问津?
马卫国更是脸色发白,他之前并非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将其归咎于外来人口管理混乱、家属可能在外地等客观因素。
此刻被陈彬如此尖锐地提出来,他才猛然意识到,这【无人报警】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更关键的真相。
“那么,我现在来回答老马你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受害者会独自出现在那个偏僻的砖窑厂?
这需要把前面所有的推论串联起来看。”
他用手指在白板上已经罗列出的几个关键点上依次点过:
“我们刚才推断,犯罪团伙的根本目的,是劫财。
这至少说明,这五名死者,是有独立经济来源能力的成年女性。
她们不说是家庭经济的重要支柱,至少是能自己养活自己的人。
这样的人失踪——尤其是长达数月之久,她们的家人、亲属,怎么可能不闻不问,不去报警?
而且这个案子,从被发现到现在,闹得沸沸扬扬,全市皆知。
如果这五名受害者是金城本地人,或者家属在本市、本省,早就该有人看到通报、画像,前来认领了。
但现实是,一个都没有。”
陈彬环视会议室,目光锐利:
“所以,一个必然的推论就是:
这五名受害者,极大概率都不是本地人。她们来自外地,在金城务工、谋生。”
“好,那么我们继续再往下推。
一个外地来金城务工的成年女性,有独立赚钱能力,失踪这么久,单位、雇主、一起打工的姐妹,难道就没人发现?
没人报警?”
陈彬微微摇头,自问自答:
“这不符合常理。除非……她们从事的工作,流动性极大,人员来去本就频繁,少一两个人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或者,她们的工作环境本身就不正规,甚至见不得光,雇主、同事根本不愿、不敢与警察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