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
一九九二年二月十号,星期一,大年初七。
清晨,薄雾未散。
由南元市局警车开道的车队,闪烁着红蓝警灯,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省城的省级公路上。
车窗两侧,湘南丘陵地带的景色缓缓后退,山坡上覆盖着冬日最后的薄薄白霜,其间已隐约透出些许新绿。
大年初七,新年过半,气温回暖,湘南这持续两三个多月的大雪也终于逐渐消融。
车队中间,两辆大巴车上载满了市局刑侦支队、云台大队以及城西大队的参战干警。
车厢里气氛热烈。
陈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出神。
身旁的袁杰和祁大春难掩兴奋,和前座的刘洋、李明等人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妈的,上次去省厅还是91年初,去参加那个学习座谈会。”刘洋咂咂嘴,脸上洋溢着光彩,“这辈子都没想到,我老刘还有机会去省厅领奖!还是这么大个案的表彰!”
旁边一个老刑警哈哈大笑接口:“哈哈哈,说的是啊!这表彰大会要是年前开多好,奖金一发,腰包鼓了,过年我家里那口子也能少唠叨几句!这回好了,拿了奖状再加奖金,我看她还有啥话说!”
刘洋深有同感地点头,可随即又露出一丝苦笑:“谁说不是呢。不过我这儿情况有点特殊,我媳妇头个月刚查出来怀上了。你们说怪不怪?没怀上的时候天天盼,这真怀上了,脾气反倒见长,嫌我总不着家,我这耳朵都快被她念叨出茧子了!”
坐在前排的王志光回过头,诧异地问:“哎?老刘,之前没听你提过弟妹怀孕了啊?这可是大喜事!”
刘洋叹了口气:“那阵子不是在啃金山路那个案子吗?队里忙得脚打后脑勺,我这点家务事,哪好意思拿出来说。这不现在案子破了,路上有点空闲,才跟兄弟们念叨念叨。”
李明打趣道:“怎么?结婚五六年都没动静,是不是喝了咱们大春给找的那个土方子药酒,终于起效果了?”
这话引得车厢里一阵哄笑。
刘洋老脸一红,挥手笑骂:“去去去!瞎扯啥!以前那是工作太忙,顾不过来。现在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瞟向窗边的陈彬:“现在咱们队里有陈彬在,破案跟开了车似的,效率唰唰往上窜,咱这个人的时间,可不就充裕点了嘛!”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确实也得感谢大春年前给的那瓶药酒,喝完感觉人是精神了不少……”
车厢里再次响起一片了然的笑声,还有几个结婚了家里没生崽的还直接找上了祁大春,想询问一下药酒有没有卖。
言罢,刘洋又想起一茬,转头问王志光:“对了,王队,陈彬和大春他们俩的房子,市局那边分房的事儿,有信儿了没?这眼看着表彰大会一开,功劳一记,也该落实了吧?”
王志光点点头,语气肯定:“差不多了。昨晚我刚把最后的申请报告拿去让赵局盖了章,流程走完了。等这个正月十五真正过完,年味散了,各单位正式恢复办公,大春家的房子钥匙,应该就能先拿到手。”
坐在后排的祁大春一听这话,眼睛“唰”地就亮了,上半身都探了过来,急切地确认:
“王队!真的吗?我……我那房子真批下来了?”
王志光呵呵一笑:“瞧你这点出息!一个房子就把你乐成这样?等会儿到了省厅,你、陈彬、袁杰,还有老许,你们几个作为击毙首犯李众的关键功臣,是要上台领奖的!那才是实打实的进步!”
祁大春笑容更灿烂了:“进步好,进步好!房子和进步一块儿来,那最好不过了!”
他的直白再次引来满车欢笑。
笑过之后,刘洋追问道:“那陈彬的呢?他的房子也该有着落了吧?”
王志光闻言,朝着车队前面那辆大巴车抬了抬下巴示意。
那辆车里坐的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骨干。
“小陈的情况不一样。”他解释道,“他这次研修结束,按规定是直接留在市局刑侦支队工作的。他的住房自然由市局统筹解决,不占咱们城西大队的分配名额。”
刘洋恍然大悟地点头:“哦!明白了!小陈这是人往高处走,将来领市局的房子,级别可能更高,还不挤占咱们队里宝贵的名额!这是好事啊!”
“对,就是这么个理儿。”王志光肯定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咱们队里那个小蒋,进队也一年多了,小伙子踏实,也快结婚了。趁着这次集体立功受奖的东风,正好把他家的住房问题也给落实了。毕竟队里一年就那么几个名额,得紧着最需要的同志。”
坐在旁边的李明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小蒋是他的徒弟,他这当师傅的,自然也为徒弟的前程和安家问题操心,听到王志光早有安排,心里踏实了不少:
“王队考虑得周到。这次表彰大会是连着【南元理工投毒案】和【南元山系列枪击案】两起大案一并论功。
老王,你估摸着,咱们队这次,捞个集体一等功没问题吧?”
他顿了顿,紧接着又问:
“那小陈个人呢?怎么奖?
这两起案子,他都是头功。
可我记得有规定,对同一集体或者个人,原则上一年内不重复给予同等级及以下等级的奖励。
他之前已经因为投毒案拿过一个个人一等功了,这次再立新功,总不能破格再授一个一等功吧?
那不合规矩。
难不成……直接授予个人荣誉称号?
那可真是顶了天了!”
王志光摇了摇头,显然对此有过思量:
“个人荣誉称号?
小陈年底才满24岁,太年轻了,资历上还差火候,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个人一等功是板上钉钉的,只是形式可能不同。
我估摸着,这次表彰大会,很可能会在荣誉之外,重点落在晋升职务上。”
“嚯!要给小陈升职了?”刘洋一下子来了精神,凑近追问,“升啥?副中队长?还是直接中队长?”
王志光却卖了个关子,笑着摆了摆手:“具体升什么,那我可就真不知道了,得上头定。等会儿到了会场,领导自然会宣布。现在全说了,一会儿还有啥惊喜?留点悬念嘛!”
刘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好你个老王!现在官当大了,还学会跟我们卖关子了?真扫兴!”
王志光苦笑,这个事他确实也是真不知道。
车队缓缓驶入麓山市区。
城内的主干道上,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露出了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距离省公安厅还有约五公里时,便能看见热烈欢迎的阵势——一排排鲜艳的鲜花簇拥在门口,显得极有牌面。
不过陈彬眼尖,一眼就看出这些“花”是绸布扎的假花。
他心里明白,这是在九十年代初,政府机关若在非重大庆典时大规模使用真花搞排场,难免会落下铺张浪费的口实,用假花既营造了气氛,也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车队在省厅大院门口稳稳停下。
除了迎宾的“花丛”,更引人注目的是围拢在警戒线外的大批记者,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好,一见南元公安的干警们下车,立刻蜂拥而上,闪光灯亮成一片,提问声此起彼伏。
好在省厅早已安排民警和安保人员维持秩序,拉起了隔离带,才没有造成拥堵。
这场面,比起在市局内部领奖,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城西大队的干警们一下车,确实被眼前的阵仗震撼到了。
虽说破案是分内之事,但如此高规格的公开迎接和媒体关注,还是让这些习惯了埋头苦干的一线民警们既感到意外,又心生自豪。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在湘南省的影响之大,它的成功告破,无疑是给全省人民吃了一颗定心丸,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大喜事。
...
...
麓山市,富荣区,十一路110号,湘南省公安厅。
在省厅警员的带领下,参加表彰大会的干警们秩序井然地步入省厅大院,随后在省厅工作人员引导下,前往大礼堂。
礼堂内,灯火通明,庄重热烈,已经坐满了来自省厅各总队、直属单位以及各地市公安系统的代表,但最前排预留出的几个位置依然空着,那是为今天的功臣们准备的殊荣。
在工作人员的特别引导下,陈彬、袁杰、祁大春以及许闻这四位因在抓捕行动中击毙首犯李众而立下头功的民警,被安排在了会场第二排正中央的位置。
刚坐定不久,主席台侧面的门便被工作人员从内拉开。
省公安厅厅长郭怀信率先走出,他步伐沉稳,面带惯有的严肃,但眼神扫过台下时,隐约带着一丝嘉许。
祁大春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省厅厅长,紧张得手心冒汗,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些。
紧随其后的,是几位副厅长、政治部主任等省厅领导班子成员,他们依次入场,按照名牌在主席台就座。
陈彬习惯性地快速扫过主席台,迅速辨识着每一位领导。
当他的视线落到刑侦总队长席位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老帅哥游劲松。
游劲松今天穿着熨烫平整的警服,坐姿挺拔,神情专注,自带一股干练的气场。
然而,陈彬注意到,游劲松的座位虽然紧挨着几位副厅级领导,但其座位前的名牌清晰地标示着【刑侦总队游劲松总队长】,而非带有【副厅长】的头衔。
陈彬心下立刻了然。
看来,老帅哥这还没高配副厅长呢。
在公安系统内,省厅刑侦总队长高配副厅级是常见做法,但并非必然,这其中涉及编制、职数、个人资历乃至更复杂的因素。
游劲松似乎感受到了台下投来的目光,他视线微转,与陈彬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陈彬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认可,也有一丝期许。
陈彬也微微颔首回应,一切尽在不言中。
领导班子各自入座,会议就开始了。
“同志们!”
厅长郭怀信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
“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召开全省公安机关侦破【南元山系列枪击案】、【南元理工投毒案】总结表彰大会!
首先,我代表省公安厅,代表全省公安干警,向在这两起特大案件中英勇奋战、不负使命的全体参战民警,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和最崇高的敬意!”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尤其是南元市局和城西大队的区域,掌声格外热烈。
郭怀信微微抬手,待掌声平息后,继续讲话:
“【南元山系列枪击案,是近年来我省罕见的、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大的暴力犯罪案件!犯罪团伙手段残忍,持有枪支,公然对抗执法,严重危害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是对我省社会治安的公然挑衅!”
“而【南元理工投毒案】,发生在高校这一特殊场所,更是牵动着无数家庭的心,社会关注度极高,破案压力巨大!”
“此案的成功侦破,充分体现了南元市公安局执法为民......(此处省略1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