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二月一号,早上九点三十分,距离农历除夕还有两天。
莲城市,湖湾区,市公安局大楼内。
南元支队的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后,与莲城支队的同事之间没有过多的寒暄客套,直接先到了专案组临时办公室进行紧急磋商。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每个人都面带倦容。
袁崇合看了眼自家徒弟王志光,见他坐在椅子上困得直打哈欠,眼皮都快耷拉到了一起,忍不住开口道:
“你们真的不需要再强制休息一下?
反正现在莲城支队和各个街道派出所的所有能动用的警力都已经撒出去,按照模拟画像进行大规模的摸排走访了。
线索反馈上来总需要时间,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突破性进展。
趁着这个空档,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养足精神,才能以更好的状态投入到接下来的全城大搜捕中。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垮了什么都白搭。”
周忠安作为支队长,近期出外勤的具体任务相对少些,精神头还算足。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这些东倒西歪、强撑着眼皮的下属——王志光、江文杰、秦红星,还有虽然年轻但眼圈也已乌青的陈彬,心里清楚,人的生理极限就在那里。
警察也是血肉之躯,不是可以永远高速运转的机器。
从二十八号晚上案件突发,到三十一号凌晨抓捕胡方并进行连夜审讯,两地警方核心成员已经连轴转了将近四个不眠之夜。
饶是才二十二岁、正值体力巅峰的陈彬,此刻也明显露出了疲态。
更不用说王志光这些步入中年的“老帮菜”了,来莲城的路上,在警车后座就已经睡得鼾声如雷,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简直不需要拉警笛就能开道。
想到这里,周忠安不再犹豫,挥了挥手:
“行了,都别硬撑了!袁支说的对,现在关键是保存体力。
王志光,你们几个,马上到市局给咱们准备的临时休息室去,抓紧时间打个小盹!
这是命令!
有紧急情况会立刻叫你们!”
王志光等人如蒙大赦,也不再逞强,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跟着市局的工作人员去找地方休息。
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忠安和袁崇合两位支队长。
两人相对而坐,摊开胡方那厚厚一沓的认罪口供笔录,以及相关的案件卷宗,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研究起来,生怕遗漏任何一点可能指向田博阳藏身之处的蛛丝马迹。
大规模的搜捕工作,很多时候就像大海捞针。
尤其是在这个没有天网监控、技术手段相对落后的年代,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句话:
尽人事,听天命。
一个拥有百万常住人口的城市,想要筛查出一个刻意隐藏的人,难度可想而知。
但好在,现在他们手中有了陈彬绘制的这张极为精准的模拟画像,使得排查工作有了清晰的靶子,相比盲目搜寻,效率已经提升了不知多少倍。
袁崇合拿着那张田博阳的模拟画像,仔细端详。
素描画得栩栩如生,面部特征非常清晰,阴柔的气质、细长的眼睛,甚至连眼下的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清晰可见。
这完全是依据秦红星的口述完成的,而在拿到洪城警方发来的田博阳证件照进行比对后,更是证实了画像的高度相似性,几乎相差无几。
他忍不住点了点头,由衷地感慨道:
“老周啊,还得是城西分局,真是出人才的地方,可谓是络绎不绝,应接不暇啊。我现在都忍不住想,当初省里是怎么安排的,愣是把我给支到莲城来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玩笑,也透着对周忠安手下强将如云的羡慕。
周忠安闻言笑了笑,揶揄道:
“你这老家伙,怎么夸着夸着,还把你自己也给夸进去了?”
袁崇合眯着眼,回忆道:
“我这可不是自夸,是实话。我像陈彬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他这么厉害。
我当年刚进警队,接触的第一起大案就是那起悬了很久的【金山路灭门案】,棘手得很。
陈彬后来接手破了,他写的那个结案报告我特意仔细看了,现场重建、证据链闭合、嫌疑人心理分析……办得太漂亮了,思路清晰,手段老辣。”
他顿了顿,带着点戏谑的意味说:
“算起来,陈彬这小子,也算是我徒孙辈的,都是一家人。”
周忠安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行了行了,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还挺自恋。人家陈彬现在老师可是武国庆教授,按你这说法,武老见了你是不是也得尊称一声师父了?”
“慎言,慎言!”袁崇合连忙笑着摆了摆手:“武老那可是刑侦界的泰斗,我可不敢僭越。咱们还是言归正传,继续研究卷宗吧,看看能不能从这些口供里,给这个搜捕工作找到条捷径走走,可以的话,争取在年前把这个祸害揪出来!”
两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厚厚的卷宗上,烟雾再次在办公室内袅袅升起。
窗外,莲城的天空依旧阴沉,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全城搜捕,正在紧张地铺开。
谁都想要过个好年。
陈彬也就稍微眯了两个小时,身体的疲惫感尚未完全驱散,但大脑却像上了发条一样,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他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休息室,来到空旷安静的走廊上。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他推开窗户,凛冽的冷空气瞬间倒灌进来,钻进他的衣领,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一下,昏沉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七八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气息混合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最后一点困意也被彻底驱散。
他跺了跺的脚,转身走进莲城支队办公室。
推门进去,只见周忠安和袁崇合还伏在案头,对着地图和卷宗低声讨论着,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周支,袁支,有消息了吗?”
袁崇合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陈彬同志?你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不再多休息一会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不能硬撑啊。”
陈彬走到办公桌前,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摆摆手道:
“没事,袁支,差不多休息够了。案子没破,心里不踏实,躺着也睡不着。还是案子比较重要。”
袁崇合不由得笑了笑,对周忠安感叹道:
“老周,你看,这就是年轻的好处啊。熬个通宵,腿不酸、腰不软,眯一会儿就跟打鸡血似的一样,又是精精神神的一条好汉。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比不了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