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他现在是村里的名人,一路上遇到的乡亲,大人会热情地招呼一声“陈警官回来啦!”,小孩则会兴奋地喊着“陈神探!陈神探!”。
一一应着,脚下的步子自然就慢了。
好容易快到自家院门,陈彬拍了拍棉袄上落的浮雪,刚伸手准备推门,一阵激烈的吵闹声就先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爹!我都二十岁了!你咋还把我当成穿开裆裤的小屁孩了?!”
“而且你老早就说了,不让我读那费钱的复读班!这下我真不读了,你怎么还吹胡子瞪眼的?!”
这是堂弟陈威的声音,又响又亮,还夹杂着似乎在躲闪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二叔陈勤奋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怒火:
“你个小兔崽子!不管你长到多大,哪怕我不能动弹了,入了土,我依旧是你爹!你给我下来!”
“有本事你就在房顶上猫一冬!你敢下来,看我不抽断你的腿!我跟你姓!”
“爸!你瞧瞧你都气糊涂了!我们俩本来不就都姓陈吗?”
“我辍学出去上班,不也合了你的心意,早点挣钱嘛?你怎么反倒不乐意了?”
“放屁!你小子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这是想老老实实去上班吗?你分明是馋你那个女同学的身子!想跟人家一块跑汕尾去!当我不知道?!”
听着院子里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鸡飞狗跳,陈彬连日来因案件而紧绷的神经一下子也松弛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这就是家啊。
他摇了摇头,伸手“咔哒”一声推开了虚掩的木院门。
陈家的院子挺大,是爷爷留下的,当时本就计划着,自己两个儿子在里面结婚生子,二叔陈勤奋当年娶二婶时又特意扩建过,宽敞得足够八九口人居住生活。
院子一角那棵杉树,还是父亲陈勤勉当年得知母亲周巧云怀上他时,欣喜之下种下的,如今已长得高大挺拔,只是枝桠在冬日里显得有些光秃。
此时,堂弟陈威就像个树懒似的,手脚并用地抱着那棵杉树的树干,脚颤巍巍地踩在一根不算粗壮的树枝上。
二叔陈勤奋则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柳条,站在树下,气得满脸通红,正抬脚要去踹那树干。
“哥!哥!你可回来了!快救救我!爹要抽死我!”
陈威眼尖,看到救星进门,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
陈勤奋这才注意到大侄子回来了,手里的柳条顿了顿,但火气还没消,瓮声瓮气地对陈彬说:
“阿彬回来了?正好!你去厨房帮你二婶搭把手做饭!等我先料理了这个小兔崽子,咱们爷俩再好好喝一盅!”
说着,又作势要踹树。
二叔是退伍兵,身子骨硬朗,退伍后一直干农活,力气极大,几脚下去,那杉树竟真的微微摇晃起来,树上的陈威吓得哇哇大叫。
陈彬一看这架势,真怕二叔把树踹断再把堂弟摔个好歹,赶紧上前两步劝道:“二叔!二叔!别踹了,消消气!这树可不经踹,万一真断了,威子摔下来,胳膊腿儿的可不禁摔!”
他走到二叔身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压低声音说:
“二叔,您这可是当着您当警察的侄子的面,要暴力执法啊?再说,真摔坏了,医药费不得您出?多不划算。”
“他摔断了腿,我这个做老子的认了,养他!”陈勤奋显然气的不轻。
通过对话,陈彬也算是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顿时有些无奈。
大概是韩佳佳想带着她姐姐的骨灰去汕尾,陈威这小子舍不得女友,准备也辍学跟着韩佳佳屁股后面去汕尾,辍学、离家去外地,这么大的事情,一家之主的陈勤奋肯定知道了,地方这么远,而且这个年代越是沿海越不安全,多半是放心不下,这才发生了冲突。
听到陈彬回来了,二婶李佩芬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吼够了,厨房的门帘一挑,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哎呦,阿彬回来啦!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老陈你又吼孩子!威子你快给我下来,摔着了怎么办!都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了,菜都快凉了!”
二婶这一嗓子,算是给这场父子对峙画上了个休止符。
陈勤奋哼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陈威也磨磨蹭蹭地从树上滑了下来,掸了掸身上的树皮,偷偷瞄了他爹一眼,溜着边也想往自己房间钻,却被陈彬提溜了起来。
“说说吧,怎么回事,你不准备考大学当老师了?”陈彬问道。
“诶唷,哥,我们俩算是同龄人,我爸不懂你还不懂吗?佳佳现在正是最需要我的时候......”
陈彬打住了陈威接下来的暖男发言,暖男这种东西都得排狗后面。
开口道:“因为我们俩都是同龄人,所以我也不想教育你什么,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保证不违法犯罪,你干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
“但你自己想想,你虽然二十岁了,但一直处在学校里,没有社会经验,你和韩佳佳两个人在那边靠什么活下去?”
“如果只是去旅游散散心,我肯定是赞成的,但你们想要在那扎根,我觉得不太现实,但人生是你自己的路,想要怎么选择是你自己的事。”
“做家人的只希望你过得好。”
见陈威被说得低下了头,脸上兴奋劲儿褪去,露出了犹豫和茫然的神色,陈彬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行了,别耷拉着脑袋了。现在想不通没关系,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做家人的,除了希望你有大出息,还有个更朴素的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屋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和飘来的饭菜香,轻声说:
“就是希望不管你将来在哪儿,混得咋样,每天忙活完了,都能顺顺当当地吃上一口热乎饭。”
这话说完,陈彬不再多言,揽着陈威的肩膀,一起朝亮着灯、飘着饭香的堂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