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号,早上八点。
“唔......”
腹部连日传来火辣辣的痛觉,让赵小军弓身如虾蜷缩在病床上。
吞食火碱严重灼伤了他的消化道,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进食。
一日三餐,只能将食物打成流质,通过胃造瘘管直接灌入胃里。
就连喝水都成了奢望——嘴唇干裂时,只能含一口水湿润口腔,再强忍着生理渴望,艰难地吐掉。
这种滋味,生不如死。
但他心里清楚,要想尽快离开劳改农场,除了用这种极端方式换取保外就医,别无他法。
“赵小军,今天感觉好点了吗?方不方便聊聊,你明明还有两个月就能刑满释放,为什么非要选择吞火碱这种方式?得不偿失啊。”
一连四天,从早到晚,他的手腕被铐在床栏上,寸步难行。
身边总有个叫袁杰的年轻警察,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赵小军被问得心烦意乱。
这一切,和朱明德当初说的完全不一样——所谓的【保外就医】,本应只是医院保卫科稍加留意,哪会像现在这样,有警察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
眼见接头日期越来越近,赵小军愈发焦躁,无奈只得紧闭双眼,扭过头避开袁杰的视线。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赵小军倒是没等来他意料之中的接头人,反而是走进两名同样年轻的警察。
“阿彬哥,大春哥,你们终于来了?”袁杰见到二人,终是松了口气。
“他坦白了吗?”
袁杰摇了摇头道:“可能是真不舒服吧,医生说一般像他这种吞食火碱后做完胃造瘘的人,大多一个星期左右都无法独立行动。”
闻言,陈彬和祁大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赵小军。
祁大春不免冷笑一声,这赵小军挺会装的,不能自主行动,还不能开口讲话?
又看了看顶着大黑眼圈的袁杰,模仿起预审组那伙老帮菜的口吻,开口道:
“阿杰,你还是太年轻了,对待这种犯罪分子你不能太良善了......”
“大春哥说的是。”
祁大春倒没袁杰这么好好先生,走到赵小军面前,不怒自威,让紧闭双眼的赵小军都感觉到一股杀气,不寒而栗。
还不等赵小军反应过来,祁大春已经拿着手铐钥匙打开,一提溜把赵小军拉了起来。
“喂,你要干什么!”
赵小军刚要发作,陈彬就拿着两纸报告,一张是出院证明,一张是拘捕令。
“刑警队的,你现在涉嫌越狱,还有合谋砍伤韩国学,我们现在对你依法逮捕。”陈彬让他好生看看,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们要干什么?”赵小军有些慌。
“都跟你说了,我们是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你跟我们走一趟。”
祁大春根本不在乎赵小军的反应,医生已经说了,他虽然还没恢复到正常人水平,但出院基本不会发生意外。
当然,医生说话肯定不敢说绝对,但是意思大差不差。
赵小军紧拉着病床不放,问道:“我一直都呆在医院里,韩国学什么时候被砍伤?和我能有什么关系?”
陈彬从赵小军的对话中,发现他对韩国学受害的事情并未感到突然,显然早有预料,便诈道:
“朱明德已经招供了,韩国学的基础信息都是你出卖给他的。”
“放屁!什么叫我出卖给他的?!是他要和我......”
话到嘴边,赵小军有些错愕才觉不对劲,瞪了一眼陈彬道:“你他妈诈我?”
陈彬坐在对面,冷冷道:“赵小军,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还是说你想这么继续耗下去?!”
有时候就是最不起眼的一句话,落在嫌疑人耳朵里都是压力巨大的,接连四天的监视,这比劳改场要难受得多!
禁止与外人有接触,每天都是重复的问话,而且在医院里也根本没有放风的时间。
每天两眼睁开就是天花板,除了吃饭上厕所,就几乎没动过。
劳改场最少有人聊天也有活干,不至于如此无聊,可在这没有报纸,没有广播,除了案情袁杰更不会跟他聊天。
在这呆一天,都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
赵小军低着头,抿了抿嘴,想要放松,但身体还是一直抖。
“我......我和他没关系......”
听到这句话,陈彬摇了摇头,笑道:“我们也没说你和他有直接关系。毕竟,接连四天你都躺在医院里,但是一群外地人是怎么打听到韩国学身份的呢?为什么要单独针对他呢?”
赵小军抬起头来,吞咽着口水,喃喃道:“他们......不是外地人......”
陈彬在此之前当然不知道这伙人是哪里人,这也是老生常谈的审讯手段之一,在无法确认信息准确性的时候,给出一个肯定答案,观察对方的表情,或者让对方否定给出正确答案。
陈彬又肯定道:“那就是曹家村的人。”
这次赵小军倒没有否认陈彬,却不知道是该坦白还是隐瞒。
“韩思思已经死了,韩国学已经认罪了。”陈彬看了一眼,“等待他的会是死刑,我不知道你保外就医的目的,但是如果你是为了找韩国学复仇......我觉得倒真没必要再如此大费周章了。”
“你在说什么?!思思她......死了?!”
赵小军有些惊讶也有愤怒,表情之复杂不是陈彬所能概述的。
只见他拿着拳头重重锤了一下床铺,也不顾胃部的疼痛,开始在病床上猛烈挣扎发泄着心中的情绪。
祁大春见状想上前阻拦,被陈彬抬手给挡了下来。
直到十分钟后,本就今日有些营养不良的赵小军才精疲力尽躺了下去。
“你们现在找我来是干什么?”
“想要你坦白,想要挖出真相,想要知道在韩思思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故事,为什么那伙人要帮着韩思思报复那些伤害她的人。”
赵小军长呼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也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陈彬注意到赵小军说这句话时,用的是他们而不是他,打断道:
“等等,我一直都说的是朱明德,没有说他们是团伙作案的?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除了朱明德外,还有一个人先找到的我。”
“谁?”
“一个大老板,姓杜,叫杜立伟。”
陈彬听到这个名字时,思索了一下回忆道:“就是那个承包了一小块曹家村拆迁用地的?”
赵小军点了点头,陈彬对袁杰使了个眼神,袁杰立马会意出门与城西分局取得沟通。
“你继续说。”
“杜立伟是在12月初就找到了我,他问我是不是被韩国学污蔑的,说自己欠了思思她一个人情要帮我请个律师打官司。
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以为碰到什么好人了,现在想却是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请来的律师,从头到尾都没有聊过我的案子,而是一直在追问思思她的一些详细情况还有与韩国学的关系究竟如何。”
说着话的时候,赵小军一直有些诧异,情绪有些激动。
片刻后,他继续道:“之后杜立伟和那个律师就一直没来找过我,我想着我刑期马上就要到了,也不想节外生枝,也就没管过这些。
直到12月底,朱明德找上了我,说是杜立伟的朋友来帮忙接手我的案子,说韩思思是唯一能够证明我当时没有耍流氓的人证,但是韩思思失踪半个月了,找不到她人。
问我知不知道韩思思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我这几年染上小偷小摸的毛病也是因为韩国学入的狱,出来后找不到工作,只能干些这种活计攒钱,我入狱前,已经在汕尾那买下了一座靠海的小土屋,我这次出狱后差不多思思她妹妹也快参加高考,结束这一切就和思思她私奔。
我当时告诉他,思思可能是受不了她爸的管教,自己先逃去汕尾了。”
从赵小军的对话中,陈彬发觉韩思思并不知道他偷窃的事情,而是在他入狱后才知道,还用自己的工资去补偿那些受害者家属,而赵小军也不知道韩思思从小到大一直被韩国学那般非人的监视。
“那你这次为什么要吞食火碱企图越狱?”
赵小军有些愤怒地回答道:“是朱明德那伙人告诉我,思思她没有回汕尾,而是说她某一天下班后被一伙人绑架了,之后就音讯全无。
我到时候心急如焚,只能和朱明德商量,我想办法越狱,他来接应我之后一起去找思思。”
陈彬问道:“你们约好在哪里接应?”
“东华小区1栋701。”
“除了杜立伟和朱明德,你还看见过什么人?”
“就只有一个杜立伟的律师。”
陈彬拿出笔记本,从里面指着那个【假.朱建林】的画像:“是他吗?”
赵小军摇了摇头道:“长得很像,但是那个人比画像中的要瘦一点,体型瘦高瘦高的。”
陈彬蹙眉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说来也巧,他说他叫【朱建立】,和我表弟同名不同姓,我印象挺深的。”
陈彬追问道:“我记得你母亲是曹家村的人吧?我感觉你们曹家村的人,名字都取得挺相似的,是不是你们村曹姓人家都有字?”
赵小军很快地给陈彬提到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线索。
曹家村的历史极其悠久,不止能追溯到满清,整个村是有一本大族谱的,最抬头的两个名字所处的年代是大明天启年间。
曹家一共两家兄弟,大的那么一脉久而久之成为了曹家公也就是【曹阿满】、【曹阿吉】等这一脉。
小的那么一脉则是成为村子的另一大曹氏家族,也就是【曹保卫】、【曹保远】等这一脉。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还有这一脉的辈分顺序你知道吗?”
赵小军掰着手指回忆:“我妈叫曹建慧,是【建】字辈……字辈是【锡胤维邦,克廉忠保,明建德业,永承嘉光】。”
“曹家公那一脉的字辈呢?”
“不是一脉人,这个我就没记。”
“那你知道【阿】字辈,对应你们哪一辈吗?”
赵小军想了想,肯定道:“这个我知道。【阿】字辈对应的是【明】字辈。听说曹家公那一脉的祖上好像断过一辈,所以论起来,他们反而比我们小一辈。这事在曹家村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