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一旁的家奴应了一声,刚要出去,却被长生叫住了:“且慢,暂时先不用了!”
“此事干系太大,让我在思量思量,你退到外间等候!”
“喏!”那家奴应了一声,退出屋外。长生回到书案旁坐下,重新拿起报告又细细看了起来。经由一番冷静的思忖,长生已经可以确定,这个边让应该是从天子那儿得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否则的话,王匡、韩遂、刘繇这三个相距数千里的士人又怎么会突如其来的离开雒阳呢?那么眼下就应该一边派人立刻拘拿边让等四人,一边将此事禀告大将军长史聂生,准备下一步的行动,这无疑是后续影响最小,也是最好的应对方式,如果魏聪还在雒阳的话,自己肯定已经这么做了,但问题是他现在不在雒阳。
长生小心翼翼的将几案上的几张纸重新拿了起来,送到烛焰旁,火舌舔舐着纸张的边角,很快纸张就卷曲,枯黄,随着火焰的舔舐,纸张变为一群黑黄色的蝴蝶,四散飞去。长生松开手,冷冷的看着碎屑随风飘散。如果自己就这么禀告上去,魏聪的那位义子恐怕也只会夸奖自己几句吧?还有那位羽公子,在他眼里只怕这是我“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吧?既然是这样,索性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我看看他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器量承受大将军的基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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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边让留下帛书离开之后,蔡邕就觉得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背后紧盯着自己,一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四五天,连每日必做的读书抚琴都没有心情了,只是扳着指头数着下一次入宫教授天子琴艺的日子。
就这般,过了四天,眼看又是入宫的日子了,蔡邕穿好朝服,将那份帛书藏在怀中,如往常一般进了南宫,一路来到德阳殿侧殿,这一回天子倒是没有让他等太久,刚刚坐下片刻功夫,天子刘升就进来了。蔡邕赶忙下拜行礼。
“蔡爱卿免礼!”天子笑道:“今日便学《南风》吧!”
“也好!”听到天子提及音乐,蔡邕深吸了一口气,注意力重新集中了起来,天子刚刚提及的《南风》据说是古代舜时的雅乐,与周的《大雅》、《小雅》并称,是华夏古时音乐和诗歌的典范。显然天子是有意选了这个。蔡邕便先讲解了《南风》的背景,咏叹了舜弹奏五弦琴,咏唱《南风》之诗,与天地相合,是以民大悦,天下大治。然后他又示范弹奏了一遍,一边弹奏一边吟诵道:“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南风清凉阵阵吹啊,可以解除万民的愁苦啊。南风适时缓缓吹啊,可以丰富万民的财物啊)
“好,好!”刘升听着这《南风》之歌,拊掌赞道:“蔡议郎,寡人听说大将军执政这十年来,政通人和,百姓安康,府库盈余,四夷臣服。虽然无法和三代圣王时相比,但也算得上是小康之世了。大将军是从交州起家,又常与南海蛮夷贸易,听说海船每年乘风而来,又乘风而去,历年所获各色珍奇货物不计其数,这岂不正和诗中说的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吗?”
“陛下说的不错!”蔡邕低头道:“大将军治理交州,使得南土安绥,造福亿兆,其功业的确可比古之南伯!”
“南伯?”刘升闻言一愣,看了蔡邕一眼,蔡邕刚刚说的“南伯”却是有学问的。依照儒家理论学说,天子统治畿内,而四方诸侯由于路途遥远,则各有一位首领代理天子统辖,因为在古汉语里,伯有长子的意思,所以南伯便是南方诸侯之长的含义。春秋时的齐桓、晋文,他们都以诸侯的身份获得了天子赐予的特权,统领诸侯,征讨不臣,这也是这一理论在历史现实的体现。
而两汉时虽然已经建立了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国家,但旧有的儒家理论依旧在国家制度上留有相当的痕迹,比如汉末的州牧,就是以重臣代理天子统领一州郡县的官位,而魏聪出任交州牧之后,在南土征讨蛮夷,施行民政,便符合儒家学说中“南伯”这一称号的。但这在赞许了魏聪在交州所作所为的同时,也隐含了否定他出任大将军之后,篡夺了天子之权的做法,毕竟只称其为南伯,而非后来的大将军。
“蔡侍郎所言差矣,魏大将军的器量可不止区区一个南伯吧?”刘升笑道。
蔡邕看了看四周,咬了咬牙道,压低声音道:“陛下,微臣有要事启奏,还请屏退旁人!”
刘升闻言皱了皱眉头,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殿内的内侍和宫女退下,低声道:“议郎可以直言了!”
蔡邕从怀中取出帛书,双手呈上:“此乃微臣一好友献上的,还请陛下预览!死罪死罪!”
刘升接过帛书,打开一看,眼角顿时一跳,侧过身子,用躯干挡住帛书草草看了一遍,压低声音问道:“蔡议郎,这边让现在何处?”
“正在雒阳城中!”蔡邕低声道。
“那可能将其带入宫中面见寡人?”刘升问道。
“这——”蔡邕闻言一愣,旋即苦笑道:“陛下,宫中人多眼杂,守卫宫禁的又多有魏聪,窦氏亲信,只怕会走漏风声!”
“不错!的确要小心!”刘升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蔡邕,问道:“蔡卿,寡人可以性命相托否?”
蔡邕心中一阵涌动,只觉得气血上涌,立刻跪拜下去:“古人云,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臣祖上六代皆食汉禄,自当为陛下效命!”
“好,蔡卿乃忠臣也!”刘升喜道:“且为我起草密诏,与诸位义士讨伐魏聪,复我大汉!”
“喏!”蔡邕应了一声,取来笔墨,他文思敏捷,便将刘升口授的旨意翻写成文学水平极高的诏书,写完后刘升一看便忍不住赞道:“卿这等妙笔,尚书令非卿莫属!”
蔡邕听了心中暗喜,赶忙应道:“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刘升抓住蔡邕的衣袖:“便是不论今日之功,只论才学,此官也应该是爱卿的!”由于东汉时皇帝的主要印玺放置在符节台,有专门的官员看守,为了避免惊动,刘升只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天子信玺加盖。然后交于蔡邕,低声道:“蔡卿谨慎行事,寡人深期之!”
“陛下请放心,臣自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蔡邕将旨意收回怀中藏好,又假装讲了片刻南风,待到平日的时间差不多了,方才起身告辞。离开德阳殿后,他经由处处宫门,都觉得随时都可能有人冲出来,将自己拿下搜出天子密诏问罪。不过直到他离开南宫,回到住处,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