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担心!”侯相拍了拍小吏的肩膀:“我自有主张,你照我吩咐的行事,自然保你无事!”
院内,窦机已经将所有的借据都投入火中,火焰舔舐着纸张、竹简和木牍,直冲上天,就好像村民父老们的情绪,他们已经忘记了横亘在窦机和自己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纷纷上前举杯相贺,诉说着感激之情,而窦机则以无可挑剔的风度应付,直到深夜才尽欢而散。
“你带上这个,连夜出发,到了雒阳之后就去司隶校尉府,亲手交给应校尉!”侯相将墨迹未干的木牍交给那小吏:“记住了,中途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看到,你我的身家性命就都交给你了!”
“郎君请放心!”那小吏接过木牍,拜了一拜,便转身出去了,随即外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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滏口陉。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
魏聪站在营帐入口,天色已经破晓,寒风在耳边呼号,卷起他黑色的斗篷,空中飞舞着从篝火余烬中吹出的淡红细渣。
“大将军,翻过前面那道山岗,就是上党了!”王匡道。
“上党?”魏聪目光扫过前方隆起的黑影,阳光还没有照射到那边,就好像一座巨大的城墙,在俯瞰着自己。而自己这一路来,虽然道路曲折,但明显是在一路往上。难怪此地得了这个名字。
“战国时长平之战便是在此地吧?”魏聪问道。
“不错,正是在上党!”王匡伸手指了指:“向那个方向再走半日,便到丹水了,据说此水的上游流经当初长平之战的古战场,两军死伤极多,血水流入河中,染红了河水,故而得名!”
“嗯!”魏聪点了点头:“那我们到丹水边时,就祭奠一番数百年前死于此地的秦赵两国将士吧!”
天亮之后,大军用了早饭,便开始依次离开营地,向北而行。依照魏聪的行军路线,渡河之后,就沿着太行山东麓一路向北而行,到了邯郸后折向西,进入上党高地,然后向北进入太原盆地,抵达晋阳。在那儿,魏聪将等待并州兵汇合,然后在向北,前往本次出塞的最后一站——平城(即大同)。
正如王匡说的那样,在翻越了前面那道山岗后,地势就逐渐变得平缓起来,不复先前滏口陉时那漫长而又曲折的峡谷,时而环绕着连绵起伏的风雪群山,时而成为不见天日的峡道。这说明魏聪已经翻越了太行山脉,进入了山西高原的上党盆地,与一山之隔的河北平原相比,上党盆地,或者说上党高地,要寒冷得多,也要破碎的多。即便是白天,从北方吹来的寒风,依旧如剃刀一般锋利,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两边山坡的树木也寥寥无几,多为矮小的灌木,狼狈地挤在岩缝和山坡中;岩壁边沿挂着冰柱,远远观之,好似雪白的獠牙。
“这就是表里山河,王霸之地呀!”魏聪心中暗自感叹,他现在已经完全理解晋人何以成为春秋霸主的。发家于汾河中下游河谷盆地的晋人,相对于太行山东侧的河北平原来说,无疑占据着居高临下的巨大优势,胜则可以向外扩张,败也能凭借地形固守。自己在无人防御的情况下翻越太行山都如此艰难,更不要说在敌人威胁下的仰攻了。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右手边的儿子魏安,只见身上裹着厚实的貂皮大衣,在寒风下依旧缩成了一团,脸色发青,想显然是被冻坏了。
“再坚持一会,等到了丹水就可以取暖休息了!”魏聪柔声安慰道。
“父亲,我为何不能乘马车呢?”魏安问道。
“你应该读过《史记》中韩信破赵那段吧?”魏聪笑道:“书里是怎么写的?车不能方轨,这太行山路就是这样,马车无法通行!”
“那为何一定要走如此险峻的路呢?”魏安问道:“我记得走太行山以东的道路,也能到并州的!”
“那边路途更远,而且走这条路,敌人很难判断我们的最终目的地是哪里,可以打鲜卑人一个措手不及!”
“原来是这样?”少年茫然的点了点头,看上去他还不完全明白父亲话语中的意思。
“大将军,前面就是丹水!”王匡的声音将魏聪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向远处望去,也许是因为在冬季枯水期的缘故,这条河流只有二三十米宽,看上去很不起眼。
“传令下去,三军暂休,准备祭品!”魏聪道。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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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厚低沉的鼓声隆隆响起,丹水边的持矛将士一动不动的站立,若非口鼻旁呼吸结成的雾气,就像一排石人。当鼓声停止,连狂风也停止呼啸。人们排成整齐的方阵,屏住呼吸,一匹马发出嘶鸣,旋即被主人安抚。刹那间,似乎天地间都屏住了呼吸,某个无形的巨物降临于此,视线凝聚,让魏聪觉得浑身颤栗。
这令人不堪忍受的静默延续了好一会儿,魏聪吐出一口长气,让自己松弛一点,他向一旁的孟高功点了点头,随着孟高功的手势,丹水旁临时祭坛上的火堆便被点燃了。
魏聪走上祭坛,先向那火堆拜了拜,道“吾魏聪奉王命,领兵出塞讨鲜卑,今过于此地,设酒食于此,汝等亡魂,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呜呼哀哉!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