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天子,得承天命,代天牧民,德感天地,洞彻八方,位在人极,是为万邦之宗主。
之所以说帝槐还不是真正的天子,也是因帝槐虽已登极,却未能掌握九鼎,身合九州之运。
九鼎作为夏后氏镇国重器,承载九州山川形胜,生灵气数,是上苍天命垂青于夏后氏的凭证。
唯有执掌九鼎,引九州气运入身,方能真正承接天道正统,立于人极之位。
而如今的帝槐,九州之运不能归于一身,未能达德配天地,神合九州的圆满至境,四方诸侯亦未归心。
故而从天命正统,乃至神权法理而言,还算不上是真正的人间至尊。
但有了北海大捷,天下人心必然有所变化。夏后氏终究已经传了八代,九州万邦还有不少死忠,依旧奉夏后氏为正统。
如果没有变数,帝槐凭此收拢人心,凝合九州气运,坐稳天子之位,不过是早晚之事。
吕尚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眸中精光乍现。
“既然知道皋伯班师在即,咱们许国不能没有表示,”
“毕竟,孤蒙天子恩泽,授予彤弓,晋爵为侯,不能忘天子恩典,”
吕尚顿了顿,轻声道:“今次皋伯大破北海,扬夏后之威,孤自当遣使入朝朝贺,以全臣礼,”
伍文和会意,笑道:“君上英睿,”
一旁的百里明恍然,也是笑道:“君上思虑深远,”
“皋伯平定北海,天下震动,我许国既受天子彤弓之赐,爵列封侯,遣使入朝,恭贺大捷,也是理所应当,”
这话一出,其余心腹重臣也是纷纷点头。
这個时候,谁也没再提吕尚之前,以方伯之身会盟共工氏十五邦国,又以共工氏之兵威压诸姞时,那股不把帝丘放在眼里的跋扈。
更没人在意晋封为侯的背后,本就是帝槐为了稳住吕尚,不得不行的怀柔安抚之策。
说到底还是力强者生,力弱者亡,强者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弱者哀鸣,四海莫之能恤。
如今帝槐有望坐稳天子之位,而且以许国当前的力量,远没有抗衡夏后六军,问鼎天下的底气。
除非吕尚想为王先驱,否则唯有蛰伏隐忍,默默积蓄力量,静待天时,才是存续之道。
吕尚想了想,道:“朝贺之礼必要隆重,贡物选十斛东海明珠,再备十车嘉禾,百匹良驹,遣百里卿为使,赶赴帝丘,朝觐天子,”
“臣,必不辱君命,”
百里明闻言,躬身领命。
吕尚望着百里明,道:“此次出使,劳百里卿受累了,”
百里明轻声一笑,道:“臣明白君上的意思,”
待诸事议定,众人躬身告退,百里明走在最后,行至殿门,又回身向吕尚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宫人轻步上前,缓缓合上青铜殿门,诺大的正殿瞬时只剩吕尚一人。
“天子,”
吕尚端坐在君位上,缓缓闭目,周身气息骤然沉敛,一股莫名的气机,须臾间掠过许国的国土,最后直贯三川大地。
霸于三川,会盟诸侯,吕尚由此成为三川二百诸侯的盟主,也是在这一刻,吕尚参悟到了人间天子之道的一角。
三川者,伊水、洛水、黄河三河交汇之地。
三者蜿蜒纵横,滋养数以十万里的沃野,孕养千百万计的生民。
其无数年积淀的山川灵秀,随着气机牵引,化作缕缕淡金色气息,自大地深处升腾,越过千万山海,如百川归流一般涌向许都。
恍惚间,吕尚与这一方山河相合,成为了这一片山河的化身,旁观无数邦国的兴替,见证生民悲欢离合,直到他轻声叹了口气。
“果然,太一神道的修行根本,就是以社稷养道果,受封为侯之时是一层感悟,被三川二百诸侯共奉为盟主之后,又是另一种体验,”
“这还是只得其名,而无其实,就有如此造化,很难想象,如果未来有人能真正混一九州,乃至混一整個人间,又能证得何等道果,”
吕尚缓缓睁开眼,眸中淡金神光一闪而逝。
“可惜,此等境界,只能存乎于想象之中,混一人间必然要树敌无数,天下万邦,每一邦国追根溯源,都能与天上诸神扯上关系,”
“要混一人间,除非有伏羲氏的无上大神通,压服天上人间,才有可能实现,可要是有伏羲氏的境界,也许就看不上这混一道果了,”
就在吕尚兀自揣摩太一之道时,九州十方,大多位在公侯者,都先后得了青鸟传讯,知道了北海大捷。
要知道,北海一战,关乎夏后氏威权,不只吕尚一人观望,凡是霸于一方的公侯,甚至连四方诸侯之长的四岳,都在默默观望。
北海之战的走向,将决定他们以何种态度,面对刚刚即位的天子帝槐。
而这些大诸侯在得知北海战果后,也与吕尚做出了相同的决定,各方朝贺的车马,自国都而出,纷纷赶赴帝丘。
同一时刻,九夷,畎夷垂国,垂都,
钟鼓声回荡于宫室梁柱间,姚猙高坐殿上,目光扫过阶下躬身的群臣,道:“北海一战,皋伯阵斩长右,奔云败逃,”
”夏后六军不日就会班师,各位,这天下的风向,又要变了,”
与吕尚只得到皋伯大胜的战报不同,姚猙得到的消息,要比吕尚详细的多,更知道为何皋伯能速胜。
北海一战,皋伯请出禹王玉简,凭着这件神物,横扫北海群妖,奔云、长右、相由、白犁四尊妖神联手,仍挡不住禹王神威。
玉简所过之处,妖氛尽散,奔云、相由、白犁见机得早,拼死才得脱身,长右则是当场殒命,神形俱灭。
“皋伯,”
阶下众臣闻言,都是面露惊色,在他们看来,北海妖乱一起,没有三年五载根本无法平定,哪怕是皋伯领兵,也难在短时间内取得实质性的成果。
“皋伯之所以能速破北海,是因为他请出了夏后氏神物禹王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