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数日,冷风渐厉,白霜夜降,郊野之外,草木尽枯。
由兰陵亲自主持,萧戟率领牙兵,押送粮米出城,送往州城四门,以及城郊三处要道。
选好位置之后,一众力役得令,当即破土整地、栽桩架棚,搬来竹木茅草,日夜赶造。
几日功夫,这七座粥棚便依次落成,棚中摆放长案木凳,大锅一字排开,柴薪堆叠如山。
管事们手持账簿,坐在棚侧偏案,录下钱粮出入,数十妇人分班值守,生火起灶,灶火熊熊,沸水滚滚,糙米倾入大锅,将糙米煮得米香四溢。
总管府的动作如此之大,自然引来了不少百姓,天还未亮,就有人扶老携幼,接踵而来。
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者,有老弱垂暮、步履蹒跚者,有稚子牵衣、瑟瑟发抖者,逐渐聚于粥棚之外。
牙兵们披甲,分列粥棚两侧,在这些杀胚的注视下,聚在粥棚外的百姓,默默依序列队,长队绵延数十丈。
姑臧北门道旁,停着一辆素帷车驾,帘幕低垂,兰陵掀开帘幕一角,悄悄看着车外。
片刻后,负责北门粥棚的管事手持账簿,快步趋至车驾前,躬身垂首,低声向兰陵禀报,道:“公主,您看是否现在就放粥,
兰陵目光扫过这些神情麻木的百姓,道:“放吧,”
“是,”
管事得令之后,当即回身,扬声传令,道:“放粥!”
话音传开,棚内值守妇人纷纷动作。大锅之内,糙米熬得稠厚,热气滚滚升腾,扑面驱散晨间寒霜。
阵阵米香漫溢开来,飘遍长队首尾,引得饥寒已久的百姓微微抬首,眼底透出几分微弱希冀。
“好,”
一名仆妇持筷试粥,竹筷稳稳竖立于粥中,纹丝不动。
其他妇人手持木勺,将一碗碗浓稠热粥盛入粗陶碗中,热气扑面。
“这粥,真香啊,”
棚前百姓垂首领粥,双手捧住滚烫碗盏。
老弱老者蹒跚移步,接过热粥之后,小口慢饮,热流入腹,一点点驱散寒凉。
稚子孩童依偎父母身侧,捧着小碗,小口吞咽米粥,眉眼间亦少了几分瑟瑟怯意。
“走吧,”
兰陵坐在车中,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最后叹了口气。
就在兰陵施粥的时候,殊不知南瞻部洲上空,云海翻涌,瑞气浮沉。
普贤菩萨离开灵山后,踏五色莲云,乘风渡海,已然来到了凉州地界。
因世尊法旨,令其随缘点化,是以大士隐去庄严法相,化作一普通的癞痢和尚,
这和尚身披破旧灰布僧袍,足踏草履,肩头斜挂残破布袋,形貌粗陋,混迹凡尘,无人能识其是娑婆大行菩萨。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癞痢和尚站在姑臧城郊的粥铺前,米香缭绕,看着百姓依次领粥,低声轻诵佛号。
“红尘浊世,杀伐不休,名利缠人,爱恨困心,眼下大隋初定,刀兵之业未消,世间权贵多逐奢靡,漠视民苦,”
“这位兰陵公主,身为帝室贵女,不只没有骄奢戾气,反而常怀悲悯善心,施粥以济民,功德广大,实属可贵。”
赞叹过后,普贤抬眸,目光穿透层层屋舍,缭绕云烟,遥遥望向城中总管府。
菩萨慧眼洞彻虚妄,只见总管府上空,瑞气冲天,云霞盘桓。一股磅礴青气自府邸升腾而起,浩荡绵延,直冲霄汉。
那青气之中,隐化龙虎之形,龙气盘旋夭矫,威严浩荡,有吞山河之势,虎气沉凝雄浑,霸道凛然,具震慑四方之威。
龙虎二气交缠在一起,流转不息,神光灿灿,大为不凡,非是一般王侯将相之气象。
“气成龙虎,”
普贤凝视良久,方道:“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若非我早知过去未来,知道天命已定,紫微星还在天上华池,没有下降人间,”
“看到如此气象,我都要以为这位吕飞熊,便是紫微星君转世,没想到,这吕飞熊的命格竟是这般贵重,”
“世尊所言不虚,此子尘缘深重,除非他自己看破繁华,幡然开悟,要不然怕是不好度啊!”
“罢了,来都来了,再看看,”
菩萨思量了片刻后,心里已有决断。
他收了慧眼,一身破败僧袍随风而动,混在往来行人之中。
周遭百姓只顾领粥,谁也不曾留意这形貌粗陋的癞痢和尚。
和尚缓步离了粥棚,踏着微凉秋风,沿着官道,向着总管府行去。
总管府前,一众守门牙兵见一邋遢和尚缓步走来,衣衫破败,形貌不堪,当即抬手阻拦。
“和尚止步,”
一名队正上前半步,沉声喝道:“此处乃是总管府邸,军机重地,闲人不得擅入,速速退去,莫要在此滋事,”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军爷,”
普贤化身的癞痢和尚不慌不忙,双手合十,道:“贫僧云游至此,腹中饥渴,特来贵府上化顿斋供,一餐素饭,一碗清水足矣,还望军爷通融。”
队正皱眉打量了一下普贤,见他满身尘土,形貌粗鄙,不似有道高僧,只当是他是個四处游逛,借机乞食的野僧。
“这里是官家,不是寺庙,没有斋饭供给你,你可去寺庙挂单,不要在此纠缠。”
普贤微微摇头,依旧立在门前,不肯离去,道:“十方土地,皆有善缘,”
“寺庙斋粮,是佛家香火,官府俸禄,是百姓脂膏,贫僧到此化一顿斋,又有何区别,”
这番话语平淡,却暗藏机锋,说得队正一时语塞。
“你这和尚,好大的胆子,”
左右牙兵见状,纷纷握紧兵刃,面色微沉,只待这和尚再纠缠不休,便要将他驱离。
恰在此时,府内一阵脚步声,却是霍骁巡查门禁而来。
霍骁目光冷厉,一眼便望见门前对峙的一幕,见是個落魄僧人,便抬手制止了想要动手的牙兵,上前问道:“大师为何在此纠缠不去?”
普贤抬眸看向霍骁,道:“贫僧只想求一顿斋供,解半日饥渴,别无他求,”
“听闻吕总管善政广济,慈悲好生,想来不会吝啬一餐斋饭。”
霍骁立在府门前,目光沉沉,打量着眼前僧人。
这和尚衣袍褴褛,草履沾泥,容貌粗陋不堪,唯有一双眸子,清澈明亮。
霍骁想了想,还是压下心头不耐,缓声道:“我家主公确是爱民恤善,广施仁德,”
“然府上乃是军机重地,往来都是官吏兵将,并无闲斋供给大师,”
“大师若求果腹,城内城外都有粥棚,日日施济,大师尽可去取用,何必守在此处?”
癞痢和尚闻言,微微摇头,合十低诵一声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