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天下万邦名义上的共主,帝槐国事繁剧,一般只有公侯以上的奏书,才能直达帝槐的案上。
公侯之下,哪怕是方伯,若无大事,也要先经皋伯等卿士审阅,挡掉大部分奏书后,才会送到帝槐案上。
只是吕尚如今风头正盛,紫宫中的宫人谁人不知,天子帝槐对这個吕尚很是关注,自然不会将吕尚当作寻常方伯看待。
“他倒是有胆子上表,”
帝槐眸中神光微闪,冷笑一声。
片刻之后,有宫人双手捧着一卷简牍,恭恭敬敬的送到帝槐面前。
帝槐抬手接过简牍之后,缓缓展开,目光扫过竹简,神色猛的凝住,似是不敢相信,帝槐又看了一遍。
最后,帝槐脸色先是一青,再是由青而白,最后泛红,咬牙道:“好個吕尚,”
虽然吕尚所上的表文,通篇言辞都极为的恭谨,开篇就是诚惶诚恐,顿首上言。
可是吕尚所求的,或者说是吕尚的胃口,实在是让帝槐看不到丁点的惶恐。
“彤弓,一個小邦国君,竟敢上表讨要彤弓,”
帝槐怒极而笑,将简牍重重掷于案上,看到天子暴怒,殿内宫人齐齐垂首。
“他一個小小的方伯,他怎么敢向予讨要彤弓?”
帝槐起身踱下帝阶,白袍翻飞,眼底寒芒乍现,道:“还要镇抚三川,予是真没想到,冀州之外,四方诸侯的心,竟然已经膨胀到如此地步了!”
要知道,彤弓可不只是一件礼器那么简单,更代表天子所赐的专征之权,唯有功盖天下,名震一方的大诸侯方可受赐。
在帝槐看来,吕尚不过是一個豫州的小邦方伯,身无赫赫之功,就敢开口讨要此等重器,分明是不将他这個天子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殿外夜风穿窗而入,拂动帝槐翻飞的衣袍,帝槐攥紧双拳,周身天子威压沉沉散开,案上竹简被劲风拂得簌簌作响。
半晌,帝槐强压下胸中怒火,回身坐回帝座,眸中冷光跳动。
“来人,”
帝槐深吸一口气,周身翻涌的天子气缓缓收敛。
“在,”
宫人立刻应声,垂首跪伏于地。
“速去传召六卿,即刻入紫宫正殿议事,不得有误,”
所谓六卿,既是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都是夏后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其中冢宰又称百揆,是六卿之首。
“诺!”
宫人高声应下,不敢耽搁,起身之后快步退出正殿。
殿外值守的甲士立即备上车驾,让宫人持着天子诏令火符,分头奔赴六卿府邸。
夜色深沉,老丘城内街巷的沉寂,被天子使者的出行打破,车马踏破夜色,马蹄声急促铿锵。
不多时,冢宰府、司徒府、宗伯府、司马府、司寇府、司空府先后接到急召,六卿不敢耽搁,各自整肃衣冠,乘车驾往紫宫疾奔。
不过半個时辰,身着朝服的六卿就已鱼贯踏入紫宫正殿,就连快要出征北海的皋伯也受诏入宫,六卿向帝槐躬身一礼,道:“臣等,参见陛下!”
帝槐端坐帝座之上,面色沉冷,沉声开口:“诸位免礼,今夜急召,乃有要事商议,”
“豫州,许伯吕尚,刚刚遣使递上急表,不只向予讨要彤弓,还请命镇抚三川,诸位皆是国之重臣,都说说吧,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彤弓?”
这话一出,殿内一时死寂,六卿面面相觑。
“陛下,吕尚一介方伯,无尺寸之功,还敢妄求彤弓专征之权,此乃僭越,绝不可许,”
司空邓胥出列之后,抬眼望向帝槐,道:“彤弓乃天子专赐之物,代天子行征伐之事,为天下重器,”
“吕尚偏居豫州一隅,不过一邦之主,就敢觊觎此等重器,足见其心不轨,臣请陛下下诏,斥其僭越之罪,令其收回妄言,俯首谢罪,以儆效尤!”
“臣附议,似这等毫无敬畏之心的诸侯,必须严惩,“
“此子,分明是在藐视天子威权,臣请陛下即刻遣使问责,削其方伯之位,以戒九州诸侯,莫生僭越之心!”
司空邓胥之后,宗伯姒愚也出列进言。
见宗伯姒愚进言,司徒窦温、司马曾埠、司寇计伊亦相继出列。都是向天子建言,要严惩吕尚。
只有百揆皋伯,立于班首,低头不语,没有随其他五卿一同进言。
帝槐端坐帝座之上,将殿中诸臣反应尽收眼底,最终目光落在皋伯身上,沉声道:“相父,您意下如何?”
众人闻声,当即住口,齐齐望向这位四朝柱石。
皋伯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案上奏表,又看向面色沉郁的帝槐,缓步出列,躬身一礼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不可一概而论,”
此言一出,殿内众卿都是一愣,司空邓胥道:“皋相,如何不能一概而论,此子上表天子,向天子讨要彤弓,这就是僭越,”
皋伯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邓胥,幽幽道:“吕尚所求,固然僭越,可诸位可想过,他怎么就敢上表天子?”
“北海乱后,许伯吕尚就很不安分,其灭四姞,擒杀骄虫,实力不可小觑,而且据老臣得到的密告,东夷一系的诸侯,已与其定下盟好,”
说到此处,皋伯轻叹一声,道:“这可是东夷,我夏后氏历代的心腹之患,”
“若我等此刻盛怒之下削其爵,兴师问罪,逼反了吕尚,东夷必会支持吕尚作乱,”
“届时北海未平,中原又起烽烟,我夏后江山,才是真正的危如累卵,”
帝槐闻言眉头紧蹙,沉声道:“相父之意,是要应表文所请,将彤弓赐给吕尚?”
皋伯肃然道:“陛下,此乃权宜之计,”
“如今夏后六军要毕功于一役,先定北海,吕尚所求彤弓,可先给他,”
“待六军克胜而返,外患去后,回头再收拾这吕尚,便是易如反掌了,”
皋伯话音落下,殿中众卿面上怒色渐消,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色。
司马曾埠眉头微蹙,道:“皋相所言固然有理,可彤弓乃天子征伐权柄,”
“轻易赐给一介方伯,恐让天下诸侯心生轻慢,日后群起效仿,我夏后威权何在?”
帝槐道:“此言有理,吕尚野心昭然,若直接赐下彤弓,九州诸侯必会群起效尤,届时人人讨要专征之权,夏后威权将荡然无存,此事绝无可能。”
皋伯抬了抬头,静待帝槐决断。
迎着众人的目光,帝槐又道:“但相父所言亦是实情,北海未平,不可再添中原祸乱,方伯之位配不上彤弓,那侯位,应该可勉力当之,”
此言一出,殿内六卿皆是一怔。
帝槐冷声道:“予可下诏,擢升吕尚为侯,以安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