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在诏台之上看得真切,最后也只是轻叹一声。
吕尚缓缓放下彤弓彤矢,转身对诏台之上遥遥一揖,道:“臣,定不负天子之托,不负四方万民!”
礼毕之后,天使自诏台之上缓步走下,吕尚手持彤弓彤矢,亲自上前相迎。
“天使一路辛劳,”
吕尚语气平和,道:“孤已在殿中备下飨礼,还请天使务必参宴,”
所谓飨礼,可说是当今天下规格最高的宴礼,一般只有天子宴诸侯,诸侯宴请诸侯、卿士、重臣,才会以飨礼为宴。
而这天子使者,地位尊贵,可比诸侯,以飨礼为宴,方能配得上其身份。
天使面色稍缓,拱手道:“许侯盛情,小臣不敢辞,只是天子尚在帝丘等候臣复命,如今宣诏既毕,实不敢久留,”
吕尚笑道:“天使既已到此,略坐片刻,绝不会耽误复命,”
“若是天使连许都都不入,外人只道我许国怠慢了天子使臣,以至天使在我许国连一爵酒都没有,此事万万不可,”
天使略一沉吟,终是点了点头,道:“既如此,小臣便叨扰片刻,稍坐便走,”
“天使请,”
吕尚亲自引天使许都,沿途甲士肃立,旌旗猎猎。
许宫之内,青铜鼎彝列于两侧,清烟袅袅,钟磬悬于梁柱。
地上铺着黑色织锦,案上陈列着太牢、醴酒、玉瓒、白茅。
天使进宫之后,吕尚让其坐在上宾之位,自己则坐在主位。
酒过三巡,吕尚手执玉爵起身,面向天使,道:“天子远降恩诏,晋孤为侯,赐以专征之权,此等天恩,吕尚没齿不忘,”
“今日略备薄礼,以谢天使远来宣诏之劳,”
说罢,有宫人鱼贯而入,捧锦匣玉盘,依次列于阶前。
一对暖玉灵璧,灿灿生光,此外还有鲛绡百匹,赤金百镒,灵玉十对,都是许国山川所出的珍物。
“一点薄礼,聊谢心意,还望笑纳,”
天使目光扫过阶前珍物,神色微敛,起身拱手,道:“许侯厚赐,小臣愧不敢当,小臣奉天子命宣诏,本是分内之事,岂能私受重礼,”
吕尚执爵轻笑,道:“天使此言差矣,此非私礼,乃是我许国敬谢天子使臣,全的是君臣之礼,邦交体面,”
“若天使不受,外人反道会说我许国轻慢上使,于天子颜面亦不好看,”
说到此处,吕尚顿了顿,道:“何况孤受天子晋侯之命,得专征伐,日后少不得要仰仗天使在帝前美言,些许薄礼,不过聊表寸心,”
天使沉吟片刻,只得拱手一揖,道:“许侯既已如此说了,那臣便愧领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金甲甲士上前,将锦匣玉盘一一收下,金甲甲士捧着礼物,垂首退至一旁,
酒筵至此,已算成了大半。
天使执爵起身,目光微凝,道:“小臣奉天子之命前来宣诏,如今使命已毕,急需向天子复命,不敢久留许都,这便告辞,”
吕尚轻声一笑,道:“天使为国奔忙,孤便不强留天使了,冀州路远,还望天使归途保重,代孤向天子叩谢天恩,”
“小臣定将许侯之意,上达天听,”
天使应下之后,再行一礼,道:“那,小臣与许侯,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
吕尚亲自送天使出宫,一路直到许都城门。
城门之外,一行人马早已整装待发,六骏龙马昂首嘶鸣,金甲甲士持节在旁。
天使登车之前,回身再对吕尚拱手,道:“许侯留步,不必远送,”
“天使好走,”
吕尚立在城门之下,一身黑袍,风动衣袂。
天使转身踏上宝车,驭者轻挥马鞭,龙马踏云起步,宝车驶动。
金甲甲士簇拥左右,持节仗,捧节印,循着来时霞光云霞,向北而行。
车声渐渐远去,天音也在消散。
吕尚站在许都城下,目送这一行远去。
漫天云霞缓缓收归于天际,只留下满城祥瑞之气,久久萦绕在许都上空不散。
伍文和定了定神,向吕尚躬身一礼,道:“老臣伍文和,恭贺君上晋爵为侯,”
“自此,我许国名正言顺,位列九州大国之列,国祚代代相承,君上万年,许国万年,”
话音一落,伍文和身后一众卿族,也齐齐俯身,道:“恭贺君上晋为许侯,贺许国国运昌隆,君上万年,许国万年!”
呼声浩荡,响彻四方。
吕尚手持朱漆彤弓,抬眸扫过俯首的群臣,嘴角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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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個许侯尚,”
茫茫云海,宝车之中,天使面色沉凝,眼底隐有忧色。
“年纪轻轻,修为深不可测,心性更是稳得可怕,受天子天恩,得专征伐之权,却没半点骄狂,”
“这般人物,久之必成大患,”
“可惜,如今我夏后氏的主要对手,是北海叛贼,不能问罪吕尚,只希望吕尚能安稳一些吧,”
想到北海,天使面上忧色更甚,他一直认为天子对于平定北海,有些过于乐观了。
虽然有百揆皋伯这位四朝老臣领兵,但此时的夏后氏,终究不是帝杼夏时的夏后氏。
况且,当初若非帝杼夏不惜损害元气,以大神通摘下天星,重创北海叛军,此时的夏后天下,还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如今帝杼夏已去,北海群妖联合淮水残党,真要为祸,可不是那么好平定的。
天使坐在车中,眉头始终未展。
帝槐一心先平北海,这才对吕尚大加恩赏,以稳南方。可他一路看下来,吕尚城府之深,修为之高,远胜传闻。
“只恐北海未平,腹心先乱,”
如此想着,天使轻拍车辕,心中暗叹。
他怕的不是吕尚现在反,而是担心等到夏后氏与北海群妖拼得两败俱伤时,这位手握彤弓,专征伐权的许侯,再起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