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杜莎所追寻的触须之雨连绵不绝,龙与克拉肯的争端也不曾停歇。
她们都曾站在自己族群的顶点,是具备成为统率亿万魔物之王可能的储君。
鲜有人知的是,成为储君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仪式,也不会有专门的使者来告知这一事实。所有的储君皆是无师自通,知悉了自己已踏上成王的道路,也都知晓了自己未来的结局,无非是成为王者亦或是死亡。
登临魔王之位,意味着拥有号令万魔的大权,即便心智再如何愚钝,也会凭借本能,朝着那闪耀着奇妙光泽的王冠伸出手。
曾有过那样的怪物。
喷吐劫焰的巨龙。
搅起漩涡的海怪。
倘若无人阻止,终有一日,它们会在某处海岸相遇。
届时。
巨龙双翼鼓扇,吹明漫山遍野的赤焰,火星纷飞,原本该是海港的城市,已然化作灰烬。人类羸弱的反抗在它眼中不值一提,甚至连它鳞片上的魔法反射术式都无法破除。
它会饶有兴趣地盯着退去数百米的海岸线,礁石与海床裸露在外,无水的鱼类搁浅在滩涂中,费力地吐着泡泡。
那是海啸将至的征兆。
很快,接天的波峰会席卷而来,近百米高的水墙陡立而起。漆黑的浪涛中,一抹象征死亡的白腻在扭动翻腾。那些粗长的洁白,平日里每一条都会被渔民当做足以摧枯拉朽击沉巨舰的大海怪…可此刻,那怪物的主体,甚至仍潜伏在海面之下。
无论双方谁胜谁败,都有一个事实无法改变。
沿岸的城市,将就此毁灭。
从今往后,人类再无法在海岸立足。所有的人口与物资都必须迁徙至内陆,只因沿海的某处,有两只巨兽掀起了战火。
迁移的难民与沿途的住民会发生冲突。
很快,冲突将繁衍出更多的冲突。
战争的火苗一点即燃,人类自然并非如此愚蠢,在大敌来临前也要互相消耗……
他们只是绝望。
绝望于焚尽一切的劫焰。
绝望于淹没一切的海啸。
与其死于魔物,不如死于同胞的手中。
而现在,这两头曾经皆具备毁灭世界可能的巨兽……
“蠢龙!怎么还带咬我的头发的?这就是你的傲慢?堕落到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也难怪你昏头到要找他结盟!”
“呕!孤还要给你烫个脑袋!呸,都是触腕拟态的发丝,装什么呢!懦弱的软体动物,连人类这种生物都要模仿,还好意思指责孤的计划?”
……打得像是村口的妇人吵架。
唤起滔天巨浪的海怪心疼起自己像是被狗啃咬过的刘海,她转悲愤为动力,粗硕的触腕挤进了“芙洛洛”的喉咙,激起了后者的呕吐反应。
而传说中烈焰焚尽一切,黑鳞免疫刀剑的巨龙…呕吐般呕出一两条火苗,正中海怪的残破的发丝,也把巨龙嘴里的触腕烧成了灰。
那些有着半透明触感的拟态发丝顷刻间便熟透、凝实……甚至烤得还有些卷边和焦化。
焦香味溜进鼻腔,“芙洛洛”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唉呀唉呀,比我更早被干掉的家伙装什么呢~?”
没察觉到“芙洛洛”正拼命吞咽着口中分泌的唾津,海怪反唇相讥,触腕勒住对方的脖颈,“你知道你的头颅曾被他割下,拖着在各国间巡游讲述王储之战的危害了吗?傲慢者的龙首沦为供人参观的展览品!甚至还是免费观赏…”
“别以为孤就不知道你是怎么败亡的!被施加水上行走的魔法,抬高到海平面之上,像条离了水的鱼,无力扑腾!”
脖颈被死死缠绕住,“芙洛洛”却仍神情自若,她抓紧那两条与其他相比更加粗壮一些的触腕,稍一用力便将其扯断。
“呵呵,那我也不像是某条傲慢到连自己的魔界都拖到快死才展开的喷火蜥蜴~”
触腕尽断,又几乎是在眨眼间再生完毕。
海怪的视野中,远方的山体越来越近。
她扭转无骨的柔韧腰身,变换着位置。洁白的女体犹如缠绕树木的莬丝子,轻而易举便将自己可能承受撞击转换为了对方垫背的姿态!
从能清晰看到山岳上嶙峋的岩石再到径直撞上山体,只在一瞬间。
坚硬的岩体好似嫩滑的豆腐,被颤斗的二人撞入其中。她们裹挟着巨大的动能,在山体上凿出一个笔直的孔洞!
岩体在背后被撞得粉碎,“芙洛洛”的四肢与双翼皆被对方的触腕捆缚,以她的力量暂时也无法挣脱。
她们战斗至今,实际上对彼此都未造成太大的伤害。
这也是无可奈何。
“芙洛洛”对自己鳞片的防御性能感到无比自豪,在过去也就只有那一人能将其斩切开来!区区克拉肯,还没办法靠着触腕在她的鳞片上留下痕迹。
而克拉肯具备的再生能力,也就导致对方打到现在,也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
想来一直紧紧缠住自己,是为了找寻龙身上那唯一的弱点,同时也是“芙洛洛”的死穴…
逆鳞。
过去她就是因此而败亡。
对于那个结果,按照常理,她应该是要愤慨不平,要大呼小叫,要痛斥卑鄙小人在暗处偷袭…
但现在,她对此仅感到平静。
“真是过了…好久。”
“芙洛洛”感慨道。
她们仍在不断向着地心更深处前进。
克拉肯那滑腻的女体背后,斜向下通道的末端,夜空也越来越渺茫。不过隐隐约约,还是能见到微弱的光点。
本该繁星遍布的夜幕被魔物魔力构成的云雾笼罩,而那些魔力光团则取代了星辰的光芒。
她看到的光点,是云雾被龙之吐息蒸发后露出的真实的夜空,还是虚假的魔力光团呢…?
又或者,是从身上这只克拉肯散发出的,用于引诱的生物灯?
“突然说些什么呢?再这样下去,你的逆鳞可就被我找到咯~小小的月白鳞片,对不对?”
触腕在她身上游移,拟态女体脸上绽放出明艳灿烂的笑容。
看着好假啊。
“芙洛洛”想。
根本就是模仿出来的笑容。
她参考的对象“芙洛洛”都能大致猜出一二。
模仿,学习,拟态。
不断削切属于自己的部分,把自己的一切硬塞进小小的方孔中,再不合适也不会说任何怨言。
因为那就是对方象征的生存方式。
“你要不还是别继续模仿那位吻火之勇者了吧。”
“…唉呀唉呀。为什么呢?”
坠入山体的过程似乎终于停止。
她们现在的位置,大概是在山体极深极深处吧。
连声音都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以及那渐渐同频的心跳。
摸索着,触须末端缠绕住了“芙洛洛”的龙尾末端。
……那附近正是逆鳞的所在地。
在过去是要害之处。
现如今,也只不过是被丈夫触碰,会短暂失去理性与自制能力的敏感地区。
“芙洛洛”面不改色,凝望着对方。
她讨厌海洋。
也自然而然,讨厌生于大海长于大海的克拉肯。
或许因果关系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