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抱歉,瑞尔梅洁尔。”
阳光灿烂,照得人发暖。
历经千余年的光阴,弥拉德终于停下来,第一次真正有机会仔细端详面前的孩子。
他不自然地抬起视线。
那个曾被他照顾后来又反过来照顾他,记忆里总是哭得涕泗横流鼻尖通红的精灵小女孩,正一点点与眼前这位身姿高挑,眼神冷硬的女性重合。
她淡绿色的长马尾垂落在身后,用简单的素色发圈扎着。瑞尔梅洁尔穿着强调腿部线条的高开叉连体泳装,大片肌肤裸露在温暖阳光之下,却用审视死物的目光回敬着这个世界。
她不用再仰望他了。
瑞尔梅洁尔垂下眼帘,那排同样是淡绿色的浓密眼睫像是落下的闸门,截断了弥拉德探寻的视线。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她盯着自己的足尖,声音平淡,
“那只善于蛊惑人心的莉莉姆说得对。我是个傲慢且自私的读者。从始至终,我只不过是在把我臆想中的美好结局,强加于你而已。”
瑞尔梅洁尔抬手撩过耳畔的碎发,指尖在发烫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她语气冷得甚至有些刻薄,
“小孩子似乎都喜欢听故事。在那些被精心阉割的童话里,英雄总是精力充沛,总是会一直一直战斗下去,奔赴下一场不知何处上演的冒险。不会有句号,也不会有封底。只有无限延续的下一章,人人都喜欢这种永不完结的好故事。”
“可我实在是喜欢不来。想让故事完结,让英雄休息。当然,这也只是我为了自我满足编写的剧目罢了。”
瑞尔梅洁尔停顿了一下,视线快速掠过弥拉德腰间。
那里赫然印着一道艳俗刺眼的焰红。那是琪丝菲尔女士以唇彩涂下的签名,单从这签名上她就能看出那位巴洛格是多么轻浮,把自己的名讳留在这男人身上,好像这就能宣誓自己的主权。
“现在来看…我编写的剧目也不仅拙劣,甚至可以说天真得有些可笑。因为故事的主角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受苦,反而甘愿沉浸于其中,乐此不疲。”
孩子们之所以愿意趴在听长辈膝头,百听不厌央求他们讲述永不完结的冒险故事,是因为那些童话里主角总是能得到好结局。
哪怕中途会掺杂进为了起到警醒与教育作用的小挫折,主角也能东山再起。
只要故事永不完结,希望就永存。
但瑞尔梅洁尔不一样。
命运在她还是个懵懂幼童时,塞给她的第一本读物,偏偏就是弥拉德。
那本书里没有逻辑自洽的英雄之旅,只有失去了故乡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家人失去了爱戴自己的民众的可悲男人颠沛流离,以杀戮麻痹自己的故事。
如果说世间真有什么不该给孩子看的东西…那绝不是父母小心翼翼藏在某处,主角仅有一男一女一张床的图画书。
而是他。
…世界上最恶毒的活体童话。
弥拉德没有辩解。
他只是安静地站立在瑞尔梅洁尔面前,任由女孩发泄着自己心里的愤懑。
“…你说得对。”
弥拉德抬起左手,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戴着手套,去遮掩中指根部形似戒指的粉紫色纹路了,这浮夸又妖艳的纹理和他布满老茧的手掌实在是不怎么相配。
“瑞尔梅洁尔,你说得对。”
在讨伐过魔王后,他确实颓唐了很长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内,弥拉德也无暇关注身边人。
等到意识到已经酿成苦果之时,瑞尔梅洁尔已经能在尸山血海中也保持冷静和镇定了。
比起玩偶和华美的童装,乃至于其他精灵女孩会喜欢的花卉,她更熟悉在魔物堆里刨找他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