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尸骸满布的谷地…又回到了女孩的小木屋。
其他精灵们的居所装潢如何怎样弥拉德并不清楚,这种距离感极强的族群很抗拒让不算相熟的人类进入他们的私人居所。
哪怕是后来精灵们在见到他时,会站定,躬身致意……对了解这些高傲生灵的人来说,模仿人类的礼节,还向人类低头…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其发生的可能性比哪天魔物不杀人变得热爱和平与爱了还小。
……精灵们依旧不曾在自己的家里招待过他。
当时的弥拉德尚且还不了解精灵们,于是便把瑞尔梅洁尔擅自拖他回自己的小屋当做习以为常的事。
对这间还算宽敞的木屋,弥拉德仍记得当时看到的第一印象。
那便是简洁。
女孩没在家里摆什么多余的装饰,硬要说的话墙上的弓或许可以算。简朴到让人怀疑是不是一位小女孩的家。
后来…随着他的入住,生活气息浓了不少。
她开始学着用他故乡的方法烹饪,学着缝补衣物,学着安慰他的方法。
女孩踮起脚,踩在矮凳上才能摸到他的脑袋…在床上时就另当别论。有时知道自己理亏,他也就不阻拦对方的小手,任由她揉自己的头发,直到瑞尔梅洁尔脸上的泪水都干涸。
“喵嗷…这是在拼弥拉德大人您吧?”
希奥利塔紧皱着眉,她一跃而下,在两张桌子拼起来的临时停尸床上踱步。曾经摆放饭菜的地方现在堆满了骸骨与不断蠕动试图再生的肉块。
瑞尔梅洁尔被弥拉德捧着脸,双手动作仍不停。她几乎是在靠着本能将那些零碎的身体部位放回原位。
“瑞尔梅洁尔?”
弥拉德再度念出了女孩的名字。
他发声的音量渐响,可精灵不为所动。
“……弥拉德大人。在您看来,瑞尔梅洁尔小姐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希奥利塔的尾尖拂过桌板上尸体的眼皮,将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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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自己低下去的脑袋怎么抬起来了?好奇怪…垂不下去…看不到桌板,她要怎么拼凑他的尸身呢?不过,脸颊好温暖…
对了!怎么能忘记呢…她还要拼好他。
想象成拼图游戏,对,拼图游戏!
他说之后要一起玩的。大骗子。
那她现在,是不是就在和他一起玩拼图游戏?
真是太好了!
摆在桌子上,循着魔力的指引,把骨骼拼到该去的地方!拼起来,他就会坐起身,抚摸自己的脑袋夸奖自己的!
真开心呀…要是这样天天都陪她玩的话……
她也不是不能原谅…他有时候的粗心吧!
就这么…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陪她玩。不要离开。多夸一夸。牵起她的手。
都是游戏,都是游戏。
都是大骗子的把戏…
没什么好怕的…
他会再站起来的,会和以前一样……会的。
“……弥拉德大人。在您看来,瑞尔梅洁尔小姐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在他眼里自己是怎样的存在?
多半是累赘。
拽住他的裤脚…就像是脚镣后链接的铁球。
她大概就是那样的东西。
无理取闹,大哭大喊,丧失了精灵的风度与自持。
不过是一位……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没得到的顽劣孩童。
与那个家伙完全相反。
那个让她无比恼火的身影……是谁来着?
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哪位族中的姐妹吧。
她应该,从小就受尽了宠爱。
来自父母的,来自姐妹的,来自师长的。
什么都轻易得到,什么都不会失去。
……完美无缺的童年。
因此,那家伙的童真从来不会掩饰,天真烂漫又调皮,不曾经历真正的悲苦。
因此,那家伙的哀思仅会持续数秒,短暂的悲怀后,想必又能展露笑颜。
因此,那家伙的钟情她也不能反驳,那份令自己感到厌恶的,对他的执着……确实存在。
简直就像是…镜子两侧的实与虚。
原来如此啊。
她厌恶的,一直以来,都是……
“…她是我的支柱,我的友伴,我的家人。”
女孩茫然地盯着男人的唇,她微微偏着脑袋,似是不能理解对方说了些什么。
“被她照顾,被她说教,被她安慰。”
梦境似乎掺杂了他的心念,也可能单纯是某只她有些讨厌的魔物在作祟。
有那么一瞬间,周围的环境变幻为了他与她相处的点滴。
她收敛过家家时的玩闹心态,真的开始钻研人体,看了一宿的医书后趴伏着睡去的时候,男人为她盖上了被褥。
被外表是娇幼小女孩的她声泪俱下指着脸斥责也不觉恼火,男人以温和的态度接纳了她的指责。
他第一次吃到她试做的克雷泰亚的菜肴,尽管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连盐和糖都放反…男人也依旧吃完了菜肴。
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他其实笑了很多次。
“曾几何时,我破裂四散的心被她一点一点疗好了。”看着眼前的景象,弥拉德有些怀念。
“她偶尔会在我陪她玩乐时笑起来。那笑容…很淡,却也很温暖。”
“我曾决心要让她这样的孩子生在和平之世,也下定决心要守护她那样的笑容。”
“因此,我奔赴一个又一个战场,为了终结战争,而非终结自我。”
“但…我在不知不觉间伤害了她。或许从一开始,我与她就不该遇见。”
不是这样的。
女孩的嘴唇嗫嚅着,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心的枷锁,喷薄而出。
有他在身边,她其实很开心。
每天起床能见到他还平安,还留在自己身边,就会觉得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
她也不觉得那些家务活有什么累的。被同族不理解也没关系…她也不觉得后悔。
她,瑞尔梅洁尔,唯一后悔的事就只有。
那天,为什么没能陪他一起,坠入…
自裂罅深处涌出的雾瘴在她与他之间弥漫,娇小的白猫咳嗽起来,原本优雅的身段也垮了下去,可那对红眸依旧炯炯有神,眨也不眨盯着她,像是生怕错过些什么。
男人捧在她脸颊上的手松开了。
瑞尔梅洁尔得以望向旁侧。
那是。
深渊。极渊。暗渊。
地伤。无光之底。横断的大裂。
……她与他离别之处。
深不见底的渊薮,此刻也喷吐着死亡。
“我想用对孩童的关爱来弥补往日的过错…但很可惜那错的离谱,你需要的不是这个。”
弥拉德单膝跪地。
他看着面前退却了孩童的模样,重新以成熟姿态现世的精灵。
她不知何时起,已然哭得泪流满面。
那双翠色的眼眸,也从一旁的深渊处移到他的脸上。
“瑞尔梅洁尔。”弥拉德说道。
“你愿意与我一起,进入深渊吗?提起你的巨弓与箭矢,如果有需要,我的圣剑你也可以使用…你早就是位称职的战士了。能帮上我忙,能与我并肩,能交付后背的战士。”
“我真的很需要你,拜托了。”
现在又说这些,真的是…
大骗子啊。
不过,哪怕你不说这些东西…
我也要,我也会,我也将。
高挑的精灵紧紧抓住了他伸来的手,手指与手指相错,指缝被填满,像是这辈子都不再分离。
要抓住你。会叫你不再离我而去,将让你留在我身边。
而后,他们一起从边缘轻轻跃下。
女武神的羽翼如茧般包裹住男人,风划过他们的脸颊。
“我愿意。”
瑞尔梅洁尔哭着,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