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他牵起了她的手爪。
手爪被握住的瞬间,俄波拉趔趄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面前的男人会如此选择。慌忙间,就连脖颈上那蚁噬的痛痒感也被她忽略。
弥拉德已然转过身,带她离开了暗室,重新踏入扑克牌迷宫之中。
组成迷宫墙壁的巨大扑克牌每时每刻都在翻转。甫一踏入,左侧的红桃K便哗的一声轻响,牌面旋转,印有重复菱形花纹的牌背一闪而过,再度翻回正面时,赤红的方块扭曲变形,一个身影从牌面中探出了上半身。
是位扑克兵。她身上笔挺制服的花纹表明了她的身份。
方块7。
扑克兵是侍奉红心女王的士兵,方块代表她们的倾向,数字则代表着她们的力量强弱,越高越强。
不过这和现在的弥拉德没有太多的关系。他抢在那位方块7面前出口,侧身半步,把俄波拉稍微往前方带了带,握着她手的那只胳膊抬起,做出一个略显笨拙的展示动作。
“这是我心爱的女儿。”
弥拉德说得郑重其事,面容肃穆。
他心中熊燃的怒火仍未熄灭,对俄波拉那自我贬低和不配德感满溢的倾向仍深感烦躁。哪怕他也知道,维持这种愧疚对苦行者或许是正确的,可他已经答应了对方在这一天之内会让她好好放松。
他说完,目光从扑克兵那略感讶异的面孔,移到了俄波拉那仰起又写满茫然的脸上。
他看着她顺滑垂落的黑色长发,看着她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圆瞳,看着她带着些婴儿肥的可爱脸庞。而后,他转回视线,对着扑克兵,以那郑重的语气炫耀道,
“你看…是不是非常可爱?”
……诶?
俄波拉的呼吸停了一拍,事情发展像脱轨的沙虫飞车,冲进了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脑袋瓜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浆糊。
“啊?啊…确,确实是非常可爱…”
扑克兵回过神来,保持着礼节性的笑容,“能有您这样深爱女儿的父亲,真的是太棒了…那您应该不需要我的引导吧?”
她和其他同僚的职责就是在这片迷宫中为情侣们推波助澜…啊不是她的意思是说帮助迷路的旅人找到出去的路。
但眼下这位金发的男人无论怎么看都是萨巴斯教团的忠实教众,想必对这里的规则烂熟于心,也不需要她的帮助。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哟?”
她语速加快,身体开始往后缩,重新回到扑克牌中,“好好享受这里吧!”
“被夸奖的感觉如何?开心吗?”
弥拉德低声说着,“…她也承认你很可爱。”
……诶?
不惜将她父亲的身份认下来,还当着扑克兵的面夸奖她…
是…是为了这个吗?
俄波拉眨巴着眼,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开…开心吧,大概…”
她说完又急切地摇起头,语速加快,“…但爸爸,不用这样的…俄波拉已经很开心了…俄波拉是很坏很坏的孩子,不值得爸爸这样…”
“昨日和明日,”弥拉德打断了她。
他蹲下来,与俄波拉的视线保持水平。
“你可能确实是应当受惩罚的坏孩子。但在今天,你不是。嗯,这样吧,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九…九月十五…”俄波拉下意识回答。
“是你出生的日子?”
“是俄波拉爬出土地,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的日子…”
那是…破土而出,目睹横亘在天与地的崖壁后,新生的巴风特跪在泥里,以嘶哑呕哑的哀嚎作为自己第一声啼哭的日子。
后来她把那天定为诞日,在随后的千年中不曾遗忘。这一日的她不会允许自己入眠。
梦神会挑选人们白日冗余的思维碎屑,编织出满足人们心愿的梦。而她的梦向来只有痛苦到扭曲的面孔挣扎着伸出手想把她拖入无底的渊薮,让她也饱受他们曾遭受的痛苦。
而在这一天,她不要那样。她要清醒的,以自己的意志描摹出那些逝去之人的脸。
颧骨的弧度,眼尾的纹路…还有灵魂的形状。
她要记住他们。
是她活下来了。他们留在土里。
施暴者存活而受害者投入轮回。
可笑的命运。
所以,她理所当然要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追寻着他们的转世,哪怕她心里某个角落始终清楚,那只不过是徒劳又无聊的自我安慰。
幼童的思绪无法想得更深。
俄波拉只知道,自己是个很坏很坏的孩子,因为她有许多好孩子得不到笑容,她是理应被星星砸到脑袋痛晕过去的。
幼儿退行自然可以让她暂时不去想沉重的过往,可不成熟的心智也会让俄波拉在面对那些苦难时愈发无法承受。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小巧玲珑的胸脯起起伏伏。
“那就当今天在为你庆生吧。”
弥拉德的声音把将要跌落深渊的俄波拉拽了回来。
扑克牌迷宫的光是温暖的,赤红与白交错。空气里有好吃的糖果的味道,耸立在乐园各处的传音魔导具里响起了某位未婚小魔女的走失公告:
「来游玩的大家,请注意!黏糊糊史莱姆碰撞球区域,走失一名穿粉色凉鞋的魔女,左眼角有颗妩媚的泪痣,是喜爱稍微过激一点点的play的坏孩子,希望未来的大哥哥是能包容她的坏习惯的善良的人,有意向的大哥哥请来服务处接走您的魔女!」
……这不是征婚广告吗?
在不思议之国这种环境下,哪怕是伤感也不能持久。
被弥拉德的话语拽回的俄波拉愣了愣,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爸爸的手好大,好暖。但是也小小的,能被自己的爪子攥在手里。
弥拉德也听到了那名为寻兄实为征婚的公告,他无奈笑了笑,“身为父亲,为自己的女儿补上过去未能享受到的生日礼物,很合理吧?就和你为琪丝菲尔准备的那样。”
“…嗯。”
俄波拉轻轻点头,她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手指与趾爪相间,让温度在绒毛与薄茧间传递…就好像他们将自己的一部分都交与了彼此。
弥拉德自然是没当过父亲。
但…给予纵容与溺爱,他还是能做到的。
他在对方的爪背上留下浅浅的一个吻,“仅限今天,俄波拉是爸爸的好孩子。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所有的坏事,所有的坏心情,都要等到明天再说,好吗?”
“…好。”俄波拉的尾音带着颤。
弥拉德点头,唇角的弧度深了些,“很好。那么,谁是爸爸最可爱的女儿?”
俄波拉呆怔着,幼软的双颊上飞起一层红晕,“诶?是,是谁…”
“谁是爸爸最可爱的女儿?”弥拉德重复道。
“是…是俄波拉?”她声音不大,有些迟疑。
“谁是爸爸最可爱的女儿?”第三次发问。
“俄…俄波拉!”
她提高了声音,这次少了犹豫,多了些肯定,“俄波拉是爸爸最可爱的女儿!”
“好!就是这样!”
弥拉德一把将俄波拉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结实的小臂上。俄波拉惊呼着,搂住他的脖子,“那么,让我们速通这变来变去的扑克牌迷宫!”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长腿,抱着她往前冲去,鞋跟在铺满迷宫的柔软地毯上发出闷响,带起的风将她颊边的发丝向后吹拂,缠上她弯曲的角。
俄波拉紧紧搂着他,她眼睛睁得浑圆,灿亮好似纯度极高的金币。
两侧的扑克牌墙飞速后掠。
红心,方块,梅花,黑桃,融成一团。
俄波拉听到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和她骤然加快的心跳混在一起,而后慢慢达成同步。
而后是…出口。
俄波拉捧着盖上新一枚印章的集卡册,抱着她的男人好似要将名为俄波拉的存在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儿这一件事宣告给全游乐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