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尔梅洁尔从湿重的沙土中抽出手,被灿阳晒得发烫的热沙吸附着她的手指。
她怔怔地看向沙滩上留下的四个孔洞,这熟悉的滑腻触感告诉她,那些孔洞中很快就会流出汩汩的鲜血与肠子。
这种程度的伤势,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麻烦。
以他再生的速度,哪怕是腹腔被掏空,也能在眨眼间就重新用魔力构建出一副可以投入使用的全新脏器。
对他来说,肉体不过是某种廉价的耗材,随时可以抛弃,随时可以更新。
可总会有那么一些例外。
她与他曾相伴数十年月,瑞尔梅洁尔见过太多例外。
那些被打碎被切下被斩断被吞咽被消化被腐蚀的部分像是存心要吓她一跳…就在后续援兵尚未补足,而他又短暂失去神智时。
而她作为见证者与收尸人,不得不去直视那些被遗弃的自我。
视野的边缘那些游移蠢动的颜色愈发鲜艳了。
这些天…或者说自天界之上下临凡间后,她就时常陷入恍惚。
那些游离在余光中,让她分心的色彩,那些暗红,油黄还有惨白…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生命的色彩……也是死亡的色彩。
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精灵们而言,童年就是一场延绵不绝的午休,她们会安歇在自然的摇篮中,聆听露水滴落亦或是花朵绽放的声响,对死亡唯有模糊而充满诗意的概念。
但童年究竟是什么?
人类的学者在故纸堆里争论不休。一种时髦的论调声称,现如今的童年与其说是自然的产物,倒不如说,是从雾之大陆远渡而来的印刷术的副产品。
知识被锁入铅字与封皮之后,读不懂文字,年幼且懵懂的时期,即被命名为童年。
…当然,这种说法只敢在光天化日下谈论一半。
另一半真相,仅存于私密传递的信笺中。近乎千年未有过大动作的现任魔王,以及其带来的长久的未有高烈度战争的伪和平…才是奢侈童年得以存在的温床。
毕竟在古早的典籍里,未成年这个词往往意味着尚未通过成人礼…即还没有资格拿起武器去猎杀魔物,或者被魔物猎杀的人。
小孩子只不过是尺寸更小的成年人,而成年人也不过是活得更久的幸存者。
旧日的魔物不会因为你身高不足三尺就收回利爪,病魔与瘟疫也不会因为你乳牙未脱就绕道而行。
大家都是一样的。
传说中,他也在十二岁时,就踩着米诺陶诺斯的尸体,把那些骇人的牛首斩落,充当战利品。可那时没人觉得残忍,人们只会为多了一份战斗力而欢呼,为目睹英雄的诞生而庆幸。
瑞尔梅洁尔觉得这个理论相当精妙,闲来无事之时读到这里时,她也曾反思过自己的前半生。
如果没有他,她或许真能在长辈与祖树的荫蔽下,在那个动荡却还算有序的年代里,维持着成年人与儿童不分明的模糊身份。
可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和混账。
可她又偏偏在懵懂的时候遇到了他。
第一次目睹他死去时,瑞尔梅洁尔换算成人类的年龄还不足十岁。
男人倒在尸堆里,双目涣散看向混浊的天空,他的腹腔就像是一朵恶质的花,内容物毫无保留摊开。
红。粉。黄。白。
律动。起伏。抽搐。痉挛。
他察觉到了她的靠近。
在那时,他偏过头,努力扯动着面部肌肉,让嘴角有些弧度。
他在笑。那满是血污的手,甚至还想试图伸过来,抚摸她的脑袋…就和战前他对她做的那样。
这似乎就是他安慰她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