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安知晓克洛伊如此盛怒,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记忆被眼前的上位天使无端窥伺,伤疤也被揭开,充作谈判的筹码。
他们从小就相熟,按照洛茛常说的话来说…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们安居于一座祥和的山谷之中,那片土地就是莱安与克洛伊的全部天地。若无意外,他们会在这里成家立业,继承父辈的衣钵,开垦荒地,于山林中狩猎…度过庸碌的一生。
放在那个人魔相杀的时代,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然后,魔物发现了这座山谷。
敢于反抗的成年男性们相继倒在了血泊之中,仅剩下妇孺与老残躲入地下室。
惴惴不安,聆听土地之上的动静。
隔着厚厚的土层,本应什么都听不到。
可是莱安却恍若能听到骨肉被咀嚼的脆响,还有肌腱被撕裂时人们的哀嚎。
他握住那时年纪尚浅的克洛伊的手,尽管自己内心深处也怕得不行,却仍低声安抚对方。
而地下室的食物…日益短缺。分到每个人手上的,也越来越少。
……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记不太清了。
莱安的呼吸变得粗重,这是他记忆中最模糊,也最不敢触碰的禁区。
他能记起来的,是争执,是冲突,是染血的斧头……
……无论怎么看,都是自己在那场为争夺食物而爆发的自相残杀中幸存。
最终,走出那昏暗地下室的,只有他与高烧发作,昏迷不醒的克洛伊。
•
被战意浸染的赤色斧刃在挥出的瞬间,好似被一层不断增厚的暗红血液覆盖。那仿佛刚刚从伤口涌出的温热触感如此真实,莱安甚至能看见血珠正沿着斧刃的边缘缓缓滴落。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幻视,让他志在必得的斩击出现了致命的凝滞。
斐利安塔敏锐捕捉到这瞬间的破绽,圣洁身影以一种违背物理法则的姿态优雅侧移,斧刃堪堪擦着祂的羽翼掠过,只削断了几只仍在祈祷的苍白手臂。
“……看吧,你仍在为之痛苦。为了生存,人类确实不得不做出这般自相残杀的悲剧,这沉重的负担至今仍在不断折磨着你。”
数道由极致压缩的水流构成的长矛,自巷道两侧湿润的砖墙中无声刺出!墙壁上所有的水汽在瞬间被抽干,变得异常干燥。几缕银光以肉眼难以追踪的极速交错闪过。
“嗤啦!”
斐利安塔那庞大的千手之翼上,瞬间增添了数道深刻的伤痕,断裂的手臂和逸散的光尘纷纷扬扬地落下。
克洛伊抬手将水之矛收回指尖,变为不定型的水团,变换着自己的形状等待第二次的进攻机会,
“莱安…不要被祂制造的幻象分散注意。当初的事,不是你的错!”
几乎是同一时刻,斐利安塔的低语在狭窄的空间内响起,
“……圣剑•一切为你。”
“辟路无阻•刃锋游行。”
纯净的银白月辉在巷道中亮起,那是曾为人类开辟生路的传奇剑技。然而此刻,这救赎之剑却被用于对准同胞…银色轨迹如索命之蛇,趁着莱安因幻视而心神震荡的间隙,精准而致命地切入他的胸膛!
斐利安塔仍未放弃劝诱。
此刻的攻击密度远不及天空之上与弥拉德和琪丝菲尔的交战,仅仅只是具象化出一把雷斯卡特耶曾持有的圣剑发起进攻。
千钧一发之际,莱安赤色的战意本能地凝聚在胸口,与圣剑的锋芒激烈碰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剑刃终究未能深入,却仍在莱安的胸前留下了一道灼热的血痕。
斐利安塔的身影在光尘中再度凝聚。祂凝视着莱安,语调平和,仿佛莱安与克洛伊先前的拒绝只不过是孩童闹脾气的答复,
“接纳我的羽翼与友爱吧,孩子。唯有如此,你才能从这无尽的罪责与痛苦中获得真正的解脱。正如你的女伴所言,那些错误并不在于你,但我知道,想摆脱这愧怍感并不只是一两句话那么简单。我会特别照顾你的魂灵,让你将那些血腥的记忆彻底遗忘,从此心宁。”
“滚!”
被圣剑划伤的刺痛让莱安回过神,但比伤口更灼人的是脑海中翻涌的血色记忆。
他仿佛又闻到了地下室里那股铁锈与绝望混杂的气味,斧柄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的掌心。
莱安踉跄着后退,战斧上的赤芒因主人紊乱的心绪而明灭不定。
“不…莱安,看着我。”
一股清凉柔和的力量从他背后涌入,迅速抚平了他体内躁动的战意与激荡起伏的心境。克洛伊的手轻轻按在他背上,声音穿透了他混乱的思绪,
“从来就没有什么自相残杀,不要被祂影响了判断。”
他下意识地转头,对上克洛伊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海蓝色眼眸。
“地下室的事发生的时候,我因为高烧昏迷不醒。所以,我曾努力查清当晚发生的真相……而这件事,在克雷泰亚复归,新兴的魔法也随之涌入克雷泰亚,我才有机会还原当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