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们的祈祷终于得到了回应。
它们哭诉着,并不在乎聆听自己诉求的是何人。
「我们的天敌太多了!森林里有可怖的猛兽,它们的利齿与尖爪能轻易撕毁我们的羽翼,顷刻间便巢倾卵破。」
刚从安寝的睡网中醒转,神祇便有了重新入睡的念头。
森林中的一切都是那么让祂不快!
那些翠叶!那些黑枝!
那些嫩茎!那些枯花!
清晰的轮廓,还有衰败兴盛的轮回。
一切都在流变,一切都被祂看在眼中。
只是一眼,祂便想回到自己的梦乡,远离喧嚣吵闹的现世。
「我无法给予你们足以撕咬血肉的齿爪。」
耐着性子,神祇回应道。
「向我祈祷只是徒劳。总有好战者愿意回应你们的祈愿。蕴含万千可能性的鸟儿们啊。飞往他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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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她出身于寒冰般的国度,心中的火焰却连自己都能焚尽。她是无惧于死亡的,倒不如说,一场壮烈的死亡,曾是她理想的归宿。」
嚣狂的红焰流经白石铺就的街道,民众畏缩地躲在家中,哪怕拉上窗帘,那如血的红光也能从缝隙中刺入房间,照亮他们惊恐的脸。
可那些红焰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只是爬过街道,收敛自己的热量与温度。
直到……
“哼啊啊啊啊啊!!!!放,放开啊啊啊啊啊啊!!!!好烫…救,救命……!!!”
撕心裂肺的哀嚎在各个贵族府邸中响起。
风度翩翩衣冠楚楚的贵族、高官与司祭们被从避难所中拖出。
贵族们资以重金的勇者们败了。凛冽的冰华是最先被击破的。熔铸心灵的狂焰扫过湖心的堡垒,那些曾逼迫自己以冷脸待人的勇者们便有如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他们没有死亡,他们将要见证。
司祭们赖以生存的神明之惩戒不知为何不起作用。加之于那凶恶野兽身上的魔力有着野火般的侵略性,一沾神赐的魔力,便如蔓过积蓄的杨絮,将神圣的魔力吞噬一空。斥骂的话语尚未脱嘴就被痛呼挤占了出口。
高官们习以为常的规则被打破了。生于乡野,长于贫民窟的野兽自知生命所剩无几,因而做事更加狂放。身披三对焰翼的野兽一步一步踏在王宫光滑的地板上,留下永不熄灭的焰痕。野兽挥舞沉重的融化之枪,枪尖所指,皆有贪官污吏死狗般被赤焰捆缚,吊在她身后。
弥拉德站在高处,看着以洁白建筑为尊的雷斯卡特耶被焚作火红的一片,燎起的黑烟熏染着墙壁,却不曾渗入街道上的窗户。
那些活火焰…在往一处汇聚。
人们不会在此时离开家门。
弥拉德知道,想来琪丝菲尔也会知道。
得到第二天,或是更久。
但…总会在居民们家中储备的粮食耗尽前。
人们会看着偃旗息鼓的烈焰感到庆幸,他们会成群结伴走出家门,踏上街道,寻找神的庇佑,寻找着那些能在此时出面主持大局的人。
他们会发现同样茫然的国王。
他们会发现一堆无关紧要的灰烬,风一吹就打着旋飞往橘红的天空。
他们会找到那野兽最后的遗存。
…一具躺倒在英雄的雕塑下,已然焚尽所有血肉,仅剩几块骨骼的枯骸。
「复仇的炽热火焰…其实也是绝望至极方可凝结的冷火。」
仁慈的女声如此说道。
她的语气是向来如此吗?弥拉德想。
哪怕目睹了面前的惨剧,似乎也是一直维持着满怀的爱意。
就好似眼前这副景象与洛茛守卫城市的景象……没有任何区别。
「是你用情感将那孩子捆在了现世,填补了她心中的空缺。」
「相差如此之大的人与人竟能相处如此融洽?她是张扬的烈焰,你是沉稳的山岩。她在你身上感受到的…呵呵。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其实很想看到你和那只巴风特同床共枕?」
「当无人来阻止,她的火焰会洒向何处?」
弥拉德跟上了哀嚎的贵族们。
他们被火绳捆绑,在地上拖拽而行,华贵的衣袍沾染了脏污,精致的丝绸被磨损,露出衣物下洁白细嫩的肌肤。
见到弥拉德泰然自若地行于火中,他们好似目睹了救星。
“你…这种感觉…你是勇者,对不对?勇者大人,求求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我给你骑士团长的头衔,还有封地…财富…权力,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啊…杀了我吧……太痛了…好痛…好痛。骨头内里在燃烧…为什么魔法不管用…”
弥拉德只是面无表情,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自诩是牌桌上一员的傲慢面孔在火焰中变得扭曲。
阴谋,诡计,权策,博弈。
都不管用了。
他们在这时才恍然大悟自己好比被抛入湍急河流的弃婴。
弥拉德不打算管他们。
就算是在现世…他也不会对这些不义者施以援手。
更何况,缠裹住他们的火焰其实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比起肉体上的苦痛,那些焰绳更直接作用于精神。
他摇了摇头,在贵族与司祭们绝望的眼神中,前往王宫前的广场,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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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如焰的金红长发无风自舞,人之躯体已经无法持有那充盈到无以复加的魔力,每一分每一秒,她的肢体都在崩溃,又被她强行用庞巨的魔力维系住。
心脏跃动着。
强而有力,有如钟鼓。
死亡的倒计时。
是她的,也是某些人的。
琪丝菲尔呼出一口气,她颇感兴趣地看着自己的那口焰息在空气中流转,最后化作肉眼无法看清的火星消散。
那就是她的结局了吧?
她哼着歌。
那是首童谣,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
身后,被捆在行刑柱上的贵族与司祭们尚留有一口气。他们的身体全然无损,但精神与灵魂已经被拷问的火焰折磨得破败不堪。
将手中沉重的熔铁之枪插入地面,琪丝菲尔弯起手指看向自己的指甲。本来她觉得在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没什么必要再展露出笑容,也没必要化妆打扮。
她曾希冀用笑颜鼓动旁人生存下去的勇气,可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滑稽可笑的幼稚之举。
所以,她完全没理由在自己的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时,抽出额外的时间来梳妆打扮。
可琪丝菲尔还是那么做了。
略过贵族宅邸里名贵的香水与化妆品,她选择了自己手工制作的那些。用料简单的蔻丹,还有粗略蒸馏后得出的玫瑰香水。
她知道会有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