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五点半。
斐利安塔自那种被人类称之为酣眠的假死状态中苏醒。
她小口小口喘息着,宛若溺水者在最后一刻才浮出水面,神智已然涣散,仅能依赖本能攫取赖以生存的空气。
曾经的上位天使伸出手,在面前悬停。借着窗外朦胧的熹微晨光,以及自己头顶繁复光环的辉彩,斐利安塔细细端量手心的纹路。
近似人类的手。
掌纹。指纹。皮肤白皙得甚至有些病态,薄薄的一层肌肤下方,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她至今仍未习惯这具躯壳,更未习惯凡间的作息。
每当日神昏黄的轮毂落入地平线,被地表魔物们那甜腻魔力玷污的月神之镜升入天穹,这具沾染了凡俗气息的身体就会提醒她,到了接纳梦神怀抱的时候。
哪怕她的意识在抗拒,想保持清醒侍奉主神,乞求主神的谅解。
但限于受肉,她依然会歇躺在床榻上,和那些英杰与圣者记忆中呈现的无二,坠入沉沉的酣睡。
在一开始,或许还算是新奇的体验。
失去了意识,眼睛一闭一睁,时间就在毫无知觉中流逝,仿佛是一次小小的死亡与新生。
但久而久之,斐利安塔就惊恐地发觉了自己与那些英杰与圣者们的本质不同。
……她做不了梦。
梦神是一位立场中立的神祇,掌管睡眠与梦境。祂在人类与魔物之间选择了微妙平衡。因而既有信仰祂的魔物在梦境中构筑巢穴,亦有少量的梦神信徒徘徊在人世,传递神谕。
对于凡人而言,睡眠是短暂的歇息。
是疲惫的魂灵得以暂时自由飞翔的场所,人们能在梦中大笑,哭泣,恐惧,愤怒…品味着梦神用他们自己的思绪重新编织而成的梦。
但对斐利安塔而言,睡眠只是单纯的缺失。
画面?没有。启示?没有。
仅存虚无。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做过梦。
这种空洞让她有些战栗。
连梦神那么温柔的神祇都不愿对她施予祂的恩惠吗?
还是说…这也是主神对她的惩罚?
斐利安塔翻身下床。
本应是夏日的清晨,算不上冷,可她依旧冻得瑟瑟发抖,末端染黑的三对小翅膀裹紧斐利安塔瘦削的小小身体。
赤裸双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跪在窗前,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开始了今日的晨祷。
“在此,迷途的羽毛向原初之翼呼唤。
全能的主,万有的基石,秩序之王。
请宽恕我此刻以这具沉重污浊的皮囊向您发声。”
回想着昨日自己的罪孽,斐利安塔不安地吞咽着口水,喉头艰难耸动,
“我有罪。”
“我有罪于进食了魔物的食物,那种被称作草莓奶油蛋糕的不洁之物。肮脏的不知来历的白色稠状油脂堆砌的陷阱,还有点缀于其上的鲜艳果实…无疑是魔物用来腐蚀意志的剧毒。”
“但那味道实在是甜美,蓬松口感如云,却滑腻又香甜…啊…不,我的意思是…这种诱人堕落的食物我已亲身体验,为了知己知彼,为了洞悉魔物腐化人心的手段,我才勉为其难将其咽下…是的,此后我定然知晓它的恶,不会再沾染半分。”
晶莹的液体不争气顺着嘴角滑落,斐利安塔大惊失色,用发育不良的羽翼飞快擦干净嘴角流出来的口水,
“咳。我有罪。”
她恢复了肃穆的语调,试图掩盖刚才的失态,
“我有罪于试图将我一羽的狂想加诸于群集的羔羊们的身上…他们……不需要我的友爱。”
这是…每天她都会忏悔的罪孽。
然后,才是她近些日子新意识到的罪。
“我有罪于在昨夜的七个小时里,让意识中断,中断了对您永恒荣光的颂扬。”
“这凡俗的会有欲想的躯壳是囚笼,是枷锁,是让我与您的天界隔绝的渊薮。我恐惧那无梦的黑暗,正如我恐惧这不知归期的流放…”
“…求您不要对我沉默,求您不要让我在人间的嘈杂中忘却天界的歌谣,求您指引我,让我明晰我堕落至此的意义。我已拾起并且知晓我最初的愿望。可若无法归天,那我如何将英雄门期待的事物呈现给他们…”
“愿您的光辉穿透魔界,愿您的慈悲如雨露洒落。
“再度赞美您。”
祷告结束。
斐利安塔维持着双手抵在额头前的姿势,等待着她知道不会有的回应。
自她在那日的战斗中坠落凡间后,无论她如何祈祷,如何剖析自己的内心,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马车声,还有隔壁房间那位圣女幽灵熬夜看映写魔镜的声音…
这些日子下来,斐利安塔都快跟着那位圣女的进度,把她故国的历史再度回顾一遍。只因为对方每每看到自己的遗骸又被当做政治宣称的筹码被不争气的贵族在争来抢去时,斐利安塔这边的墙面上总是会出现一丝裂痕……
至于裂痕怎么来的,她也不太敢问。
然而,这次不一样。
温柔的女声在她耳畔响了起来,那是让听者无不心生眷念与信赖的神之声。
“您终于愿意回应我了?”
那个声音耐心等待她的激动平息,才继续将意旨缓缓注入她的脑海。
“嗯,嗯?啊……”
斐利安塔的啜泣突然顿了一下,她发出了一声带着困惑的鼻音,
“只要完成您说的这些任务,我也会有回到天界,把承载的一切景色,一切故事带给英雄们的机会?”
“不,不…我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
上午八点半。
游移不定的魔力光团照亮了雷斯卡特耶的街道,晨起务工或是散步的人们重叠的身影…只能说是时隐时现。
使馆区的一栋三层小楼外壁,一个瘦小的身影扒在窗台上,羸弱的羽翼奋力扑腾,试图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这栋三层小楼…是克雷泰亚驻雷斯卡特耶的大使馆。
而那个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的瘦小身影,是前•上位天使…斐利安塔。
她当然不会选择正门。
失去了英杰与圣者的记忆和人格作为智囊团,斐利安塔在很多事上都只能倚仗于自己的判断,就比如现在。
那曾以人化之法欺瞒自己的灰发魔物,还有那只挥舞业火点燃她光之海的大炎魔…只要她敲门,无疑都有极高的概率碰见。
届时,说不定又要遭受一番羞辱。
而要完成主神大人给予她的任务,就必须进入这栋守备森严,被魔物气息浸透的房屋。
把耳朵贴在窗户上,斐利安塔屏息凝神,倾听着房屋内部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听到。
安静。
隔音魔法?还是防窥探的结界…
斐利安塔瞪大眼睛,把脸颊压扁在玻璃上,直勾勾看向本应透明的玻璃内部。不出意外,视线呗一层魔力薄膜阻挡,完全看不到内部的任何事物。
果然魔物就是魔物,为了掩藏自己的见不得光的黑暗秘密,据点的安保规格也是如此之高。
但若是如此,她就无法找到那位堕落的回生圣者之所在。
找不到那个金发碧眼的教士的话,无法在他面前说出那句指定的台词,她任务的完成也就是无稽之谈。
在她一筹莫展,犹豫着要不要用为数不多的魔力强行破窗时……
一缕白烟?